第73章 酉时戌时·夜宴(2/2)
“是贻儿从前读杂书时看到的。”单贻儿低头,“唱得不好,让大人见笑了。”
“词是好词。”苏卿吾忽然道,“只是姑娘唱时,似乎有几处与原文不同?”
单贻儿心中一动。苏卿吾听出来了——他不仅听出来了,还当众点破。这是帮她,还是害她?
“贻儿才疏学浅,许是记错了。”她忙道。
“记错也无妨。”陈尚书打了个圆场,“诗词本就是人作的,改几个字又何妨?来,喝酒喝酒。”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单贻儿却觉得后背发凉——苏卿吾那看似温和的目光,此刻在她看来却深不可测。
戌时三刻,酒过三巡。
单贻儿已经喝了七八杯,虽然强撑着,但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她起身道:“贻儿失陪片刻。”
陈尚书摆手:“去吧。”
她退出听竹轩,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夜风吹在滚烫的脸上,稍微清醒了些。她扶着一根廊柱喘息,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低语声。
“……账目必须做平,北疆那边催得紧。”
是刘大人的声音!
单贻儿立刻屏住呼吸,悄悄靠近。假山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刘大人,另一个是那位户部官员。
“刘兄放心,下官已经安排好了。”户部官员低声道,“只是陈御史那边……”
“他翻不起浪。”刘大人冷哼,“一个御史,无凭无据,能奈我何?倒是你,那批粮草……”
声音更低了下去。单贻儿只隐约听见“转运使”“三日后”“码头”几个词。
她心跳如鼓,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正要悄悄退开,脚下却踩到了一截枯枝。
“咔嚓。”
假山后的谈话戛然而止。
“谁?”刘大人厉声喝道。
单贻儿脑子飞速转动,下一秒,她故意脚步踉跄地往前走,装作醉态:“咦……这是哪里……我、我要回房……”
她摇摇晃晃地转过假山,看见刘大人和那位户部官员时,还故意揉了揉眼睛:“刘大人?您怎么在这儿……贻儿、贻儿喝多了,找不着路……”
她说着,身子一软,眼看就要摔倒。
刘大人一把扶住她,眉头紧皱:“你在这儿多久了?”
“什么……多久?”单贻儿眼神迷离,“贻儿刚从宴上出来,想、想透透气……大人,您身上好香啊……”
她故意往刘大人身上靠,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
刘大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对户部官员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上前道:“姑娘醉了,我送你回房。”
“不、不用……”单贻儿摆手,“贻儿自己可以……啊!”
她脚下一崴,这次是真的差点摔倒。户部官员扶住她,对刘大人低声道:“看样子是真醉了,应该没听见。”
刘大人这才点头:“送她回去。小心些。”
单贻儿被扶着往房间走,一路还哼哼唧唧地唱着不成调的曲子。直到房门关上,户部官员离开,她才猛地睁开眼睛,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她靠在门上,大口喘息,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太险了。若不是急中生智装醉,现在恐怕……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见刘大人和户部官员已经回到听竹轩。宴席还在继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单贻儿关上窗,从暗格里取出那本小册。她的手还在抖,墨迹都有些歪斜:
“戌时三刻,听刘与户部密谈。北疆军饷账目有异,粮草转运,三日后码头。陈御史已知情?险暴露,装醉脱身。苏卿吾疑察觉改词之事。”
写完这些,她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戌时尽了,亥时将至。
宴席的喧嚣声隐约传来,夹杂着笑声、琴声、劝酒声。单贻儿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无比遥远。
她想起自己唱的边塞词,想起刘大人眼中的杀气,想起苏卿吾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而她,已经踏进去了。
今夜这场宴,她跳了剑舞,唱了改词的曲,听到了不该听的秘密,还差点丢了性命。
但她也得到了更多信息——北疆军饷,粮草转运,码头,三日后。这些碎片,或许有一天能拼成一把刀。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神却异常明亮。
那里面,有恐惧,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心。
“还不够。”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要学得更多,知道得更多。”
直到有一天,能把这些碎片,变成真正的武器。
窗外,亥时的钟声敲响了。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