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赠尔琵琶,响即想(2/2)
单贻儿怀抱新琵琶,屏息凝神。她奏的正是为芙蓉此次舞蹈精心改编的《春江花月夜》。此曲原就意境幽远,经她之手,更添了几分空灵与起伏,恰能衬托芙蓉兼具柔美与力量的舞姿。
琴音起,如江潮初生。芙蓉随之而动,水袖轻扬,腰肢曼拧,每一个回旋,每一个顿挫,都与乐声紧密相合。她的舞姿并非一味追求柔媚,而是在婉约中蕴含着风骨,仿佛月下独舞的仙子,又似迎风舒展的修竹。单贻儿的琵琶时疾时徐,引领着舞蹈的情绪,时而如月色流淌,时而如花影摇曳。两人虽未经过多言语交流,但半月来的默契,已让这音与舞水乳交融。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芙蓉额角微见香汗,气息略促,眼中却闪着光。
苏卿吾抚掌称赞:“妙!琵琶声清越入云,舞姿翩若惊鸿,已是上乘之作。”他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那四幅“四君子”上,眼中渐露奇光,“只是……若要在此次大赛中脱颖而出,似还可再添一分奇与雅。”
他踱步至书案前,手指轻叩桌面:“梅兰竹菊,四时清品,亦是君子之德。若能将这画中之魂,融入舞蹈之中……”
他忽地转向芙蓉:“姑娘既擅画,何不将画作与舞蹈合而为一?”
芙蓉与单贻儿皆是一怔。
苏卿吾愈发兴奋,对门外随从吩咐几句,不多时,随从取来四卷素白画布。他亲自指挥侍女将画布展开,分别固定在房间四面的屏风架上。
“想象这四面画布,代表四方天地,亦象征四时流转。”苏卿吾对芙蓉说道,“姑娘可在舞蹈中,蘸取特制的清墨——此墨可在布上留下痕迹,但干后无色,需得特定光线或角度方能窥见玄妙,亦可事后补色——于腾挪旋转之际,以水袖、以足尖、甚至以指尖,在这画布上留下痕迹。”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调整芙蓉的起手式:“此处,袖摆可扫过左上角,如寒梅点蕊;旋身时,裙裾曳地,可成兰叶披拂;跃起落地,足下轻点,便是竹节顿挫;最后一个回眸定格,指尖轻弹,墨滴飞溅,恰似秋菊傲霜!”
苏卿吾并非舞者,但他对意境和画面的把握精准无比,寥寥数语,竟勾勒出一幅动态的、充满文人雅趣的画卷。舞蹈不再仅仅是身体的律动,更成了创作的过程,是“舞”与“画”的即时交融。
芙蓉听着,眼眸越来越亮。她本就是极聪慧之人,立刻领悟了其中关窍。她随着苏卿吾的指引,尝试了几个动作衔接,虽略显生疏,但那意境已初具雏形。
“妙极!”芙蓉抚掌,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晕,“舞毕,画亦成。即便当时看不见画作,这过程本身已足够引人入胜。事后展示这由舞姿绘成的‘四君子图’,更是佳话!”她看向苏卿吾,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钦佩,“苏公子真乃奇思!”
苏卿吾含笑看向单贻儿:“这还需单姑娘的琵琶相助。乐声需更富层次,引导舞者,也暗示作画的节奏。梅之清冷,兰之幽婉,竹之劲健,菊之烂漫,皆在弦上。”
单贻儿怀抱那红花梨木白颈琵琶,指尖轻轻拂过冰弦。她心中亦是波澜起伏。苏卿吾的构想,无疑将单纯的才艺展示,提升到了艺境融合的高度。这不仅考验芙蓉的舞技与画功,更考验她琵琶伴奏的掌控力与表现力。
她迎上芙蓉期待的目光,又看向苏卿吾温和鼓励的眼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尽力。”
当下,三人便在这弥漫着墨香与乐声的房间里,重新排练起来。单贻儿根据新的舞蹈编排,即兴调整着指法与节奏,芙蓉则努力将舞蹈动作与虚拟的“作画”结合。苏卿吾在一旁细细观摩,不时提出建议。
“此处转折,琵琶可加一个轮指,如疾风过竹林……”
“芙蓉姑娘,这个展袖动作再舒展三分,方有挥毫泼墨之意……”
窗外日影西斜,将房间内忙碌的身影拉得长长。汗水浸湿了芙蓉的鬓角,单贻儿的指尖也因长时间练习而微微发红,但两人的眼神却愈发专注明亮。
排练暂歇时,苏卿吾看着配合愈发默契的二人,笃定地笑道:“以二位姑娘之聪慧勤勉,再加上此等别出心裁的编排,此次舞赛,名属教坊第一部,当无悬念。”
他的话语带着文人特有的从容与肯定,仿佛已预见到那惊艳四座的时刻。
芙蓉用帕子拭着汗,笑容明媚:“若真能如愿,必不忘苏公子今日指点之功。”
单贻儿则轻轻抚摸着怀中琵琶温润的琴身,没有言语。她感受到的,不仅仅是一场比赛的压力或期待,更是一种全新的可能。芙蓉的舞,苏卿吾的构想,她的琵琶,正以一种奇妙的方式交织在一起。这不再是芙蓉一人的战斗,也不仅仅是她们两人的同盟,而是融合了才情、巧思与技艺的共创。
她抬眸望向窗外,暮色渐合,袖瑶台已次第亮起灯火。前方的路依旧莫测,但手中这把红花梨木白颈琵琶,却仿佛给了她一丝沉静的力量。她知道,更紧张的排练即将开始,而教坊司的舞赛,将是她与芙蓉这场“心照不宣的同盟”所面临的第一次公开考验。
她,和她们,都已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