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对自我价值的质问(2/2)
她并未浓妆艳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起,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此刻,她正微微蹙着眉,手指点着书页,低声吟哦着什么,似乎在琢磨某首曲子的词句韵律。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另一本册子,封面上竟写着“袖瑶阁言行录”几个娟秀的字。她翻开,一边阅读,一边用笔在一旁记录:
“王夫人待客,无论贫富,皆以礼相待,偶遇难缠者,以柔克刚,不卑不亢,终化干戈为玉帛。此乃‘和’字诀。”
“李大家抚琴,心随意动,情寄弦中,闻者落泪,非技之高,乃情之真也。记之。”
“遇酒醉失态者,当避其锋芒,借故暂离,寻嬷嬷或相熟姐妹解围,不可硬碰,保全自身为要。”
苏卿吾怔住了。他见过她在宾客面前的清冷疏离,见过她被他羞辱时的愤怒倔强,却从未见过如此……努力甚至有些笨拙地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清倌人”的她。她记录的那些,并非攀附权贵的伎俩,而是如何在风尘中保全自己、提升技艺、乃至为人处世的朴素道理。那认真的侧影,那在纸页上沙沙划过的笔尖,都与他记忆中那个“工于心计”的青楼女子形象格格不入。
她不是在演戏,这里没有观众,只有她自己和满室烛光。她是真的在努力地,在这泥沼中,试图长出属于自己的莲花。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苏卿吾心中涌动。是讶异,是好奇,或许还有一丝被他极力忽略的欣赏和……更深的愧疚。他原本以为她那日的骨气不过是一时意气,或是待价而沽的手段,如今看来,那或许就是她本性的折射。
他正出神,忽见单贻儿放下笔,轻轻揉了揉手腕,然后拿起一旁的一张纸,上面画着些奇怪的符号和线条,似乎是某种她自己设计的记账或记录日程的表格,旁边标注着一些名字和时间。她看着那张纸,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就在这时,苏卿吾鬼使神差地,并未转身离开,而是轻轻拨开珠帘,走了进去。
珠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动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单贻儿。她愕然抬头,看到逆光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待看清来人是苏卿吾时,她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染开一小团墨渍。她下意识地站起身,眼中充满了警惕、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他怎么会来这里?是来看她笑话?还是继续那日的羞辱?
“苏大人。”她垂下眼睑,声音干涩地行礼,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试图挡住桌上那些写满字迹的纸张。那上面有她的努力,她的挣扎,她不想再被这个人肆意践踏。
苏卿吾没有错过她的小动作,也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他缓步走近,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书籍和手稿,最后落在那张画着表格的纸上。他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片刻,那上面似乎记录着她近期弹琴的场次、一些客人的评价,甚至还有她计划要学习的曲目和书籍。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单贻儿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他到底想做什么?
终于,苏卿吾开口了,他的声音比那日少了几分冰冷,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拿起那张画着表格的纸,指尖点着上面几个被重点圈出的名字和时间,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单贻儿,”他叫了她的花名,语气平淡却带着直刺心底的力道,“你如此煞费苦心地记录、学习、提升才艺,钻研这青楼的生存之道……告诉本官,你究竟是为了吸引更多的客人,看重你的‘客流量’,”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的眼睛,“还是说,这其中,也有几分是看重‘真心’?对你所弹奏的乐曲的真心?对欣赏你才华之人的真心?亦或是……对你自己的真心?”
最后一个问题,他问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单贻儿的心上。
他看到了!看到了她所有的不甘和努力,也看到了她隐藏在实用表格下的那点微末的期盼。他把她竭力掩饰的矛盾,赤裸裸地剖开,摆在了她的面前。
单贻儿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和讥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一种探究,一种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的锐利。
客流量?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