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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鸿鹄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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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芳眉头微蹙:“三娘,借据上写明一年之期,如今尚差月余。且贻儿在班中,已非当初只做文书杂役,她如今是我云韶班的台柱之一,诸多演出排演皆离不开她。三娘此时要人,恐有不妥。”

“哟,刘班主这话说的。”胡三娘放下茶杯,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强硬了几分,“借据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丫头说到底,卖身契在我手里,她生是我袖瑶台的人,我想什么时候让她回去,她就得什么时候回去!至于班主您的损失嘛……”她拖长了声调,“我胡三娘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当初的借用资,我可以退回一部分,就当是补偿了。”

“这不是银钱的问题!”刘芳语气转冷,“贻儿有自己的意愿,她如今在戏班生活得很好,技艺精进,前途无量。三娘何不成人之美?”

“成人之美?”胡三娘嗤笑一声,“刘班主,咱们都是开门做生意的,讲的是规矩和利益。这丫头在我手里,是块蒙尘的玉,到了您这儿,被您雕琢出来了,我替她高兴。但这玉,终究是我的。如今她价值倍增,我自然要收回来自用。难不成,刘班主还想强留不成?”她说着,从袖中慢悠悠地掏出了那张保管完好的卖身契,在刘芳面前晃了晃。

白纸黑字,红白分明。这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刘芳看着那张卖身契,沉默了。她知道,在律法和世俗规矩面前,她处于绝对的下风。她可以据理力争,可以拖延,但最终,如果胡三娘铁了心要人,她留不住。

“我要见贻儿。”刘芳沉声道,“此事,终究要她自己抉择。”

胡三娘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也好。让她自己说,是愿意回我那锦衣玉食的袖瑶台,做个清闲自在的清倌人,还是继续留在这戏班里,风吹日晒,四处漂泊?”

单贻儿被叫到前厅时,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当她看到胡三娘和她手中那刺眼的卖身契时,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贻儿,”刘芳看着她,目光复杂,“胡三娘要接你回袖瑶台。你……你自己如何想?”她将选择权,交到了单贻儿自己手中。尽管她知道,这选择是何其艰难,甚至可能毫无意义。

胡三娘也笑吟吟地看着单贻儿,语气带着诱惑:“贻儿啊,当初妈妈让你抄书,也是为你好。如今看你出息了,妈妈心里也欢喜。跟妈妈回去吧,妈妈保证,绝不让你再干粗活,就凭你的才貌和如今的名声,在袖瑶台挂个清倌人的名头,只需偶尔弹弹琴、唱唱曲,与那些文人雅士、风流才子谈谈诗论论画,不知有多惬意!总好过在这戏班里,颠沛流离,看人脸色,终究是个……下九流的戏子。”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单贻儿心上。

前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单贻儿身上。

单贻儿站在那里,低垂着眼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的内心,正经历着惊涛骇浪。

回袖瑶台?那个她曾经拼尽全力逃离的囚笼?尽管胡三娘许诺的是“清倌人”,是风雅闲适,但那里终究是青楼,是销金窟,是权贵玩弄风雅的场所。在那里,她或许能获得比戏班更稳定的生活,更优渥的物质条件,甚至可能凭借才艺结交更高层次的人。但代价呢?是失去自由,是重新被贴上“妓家”的标签,是成为他人豢养的金丝雀,永远依附于他人,无法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那种生活,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她见识过,也恐惧过。

留在戏班?这里有真心教导她的师傅,有虽然复杂却也有真情的同伴,有赏识她、给予她机会和空间的班主刘芳。在这里,她可以继续钻研她热爱的琵琶和戏曲,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在舞台上发光发热,可以感受到一种粗糙却真实的、掌控自己人生的自由。但是,戏班的生活确实清苦,居无定所,漂泊不定,要面对同行的竞争、观众的挑剔、以及世俗的轻视。正如胡三娘所说,戏子,在世人眼中,终究是下九流。

一边是看似安逸实则失去自我的牢笼,一边是看似漂泊却拥有自由和追求的天地。

她的脑海中闪过这一年的点点滴滴:初入戏班时的惶恐与不适,苦练琵琶时的汗水与艰辛,面对银蝶刁难时的屈辱与坚韧,登台成功时的喜悦与激动,父亲认亲时的复杂与决绝,市井遇险时的无奈与自保……这一切,都让她成长,让她变得更加坚强、更加清醒。

她抬起头,目光依次看过刘芳担忧的脸,胡三娘志在必得的笑,以及门外隐约投来的、金雀等同伴关切的眼神。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班主,三娘。贻儿……决定回袖瑶台。”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刘芳眼中闪过深深的失望与不解,但更多的是痛惜。

胡三娘则脸上笑开了花,连连道:“好!好!这才是个明白事理的好孩子!”

单贻儿没有看胡三娘,而是看向刘芳,目光沉静如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通透与决绝:“班主,这一年,承蒙您收留教诲,恩同再造。贻儿永世不忘。戏班的生活,贻儿很喜欢,能登台,能弹琴,能感受到活着的滋味。但是……”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戏班四处漂零,居无定所,终非长久之计。贻儿……累了,也怕了。只想寻一个……安稳些的落脚之处。”

她的话,半真半假。累是真的,这一年的拼搏,身心俱疲。怕也是真的,怕这浮萍般的漂泊,怕那无法预知的未来,怕再遇到市井那般无力自保的困境。但更深层的原因,她无法宣之于口。她看到了戏子身份的局限与卑微,即便如刘芳这般成功的班主,依旧要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看人脸色。她更看到,自己想要在技艺上更进一步,想要真正获得某种程度的“自由”与“尊重”,或许需要借助一些……其他的力量,或者说,一个更稳固的、能提供资源的平台。而经过她名声加持后的袖瑶台“清倌人”身份,虽然依旧不堪,却可能是一个畸形的、无奈的跳板或避风港。至少,在那里,她可以暂时摆脱颠沛,更专心地精进技艺,甚至利用那里的资源,接触到更深厚的文化滋养。

这是一个基于现实考量,充满无奈,却又带着她清醒算计的选择。

刘芳看着她,仿佛看穿了她平静外表下的暗流汹涌。她明白了单贻儿的言外之意,那不仅仅是对漂泊的厌倦,更是对这个世道、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妥协与谋划。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再劝。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路,哪怕那条路在旁人看来是歧途。

“既然你已决定……罢了。”刘芳的声音带着疲惫,“回去之后……好自为之。”

单贻儿对着刘芳,深深一揖倒地,久久没有起身。泪水在她低垂的眼眶中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

胡三娘心满意足地收起了卖身契,笑着对单贻儿道:“好了,贻儿,去收拾收拾吧,马车就在外面等着。”

单贻儿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她一年悲欢的云韶班前厅,看了一眼刘芳班主,然后转身,走向她曾经居住的后院小屋去收拾她简单的行装。

她的步伐很稳,背影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孤寂。

重返袖瑶台,并非回归牢笼,而是踏入另一个更为复杂、更需要智慧与勇气去周旋的战场。她的风花雪月,她的多才多艺,将在一个截然不同的舞台上,继续演绎。只是不知,那“静姝乡”的牌匾之后,等待她的,是沉沦,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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