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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世态炎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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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黄叶纷飞。云韶班的行程愈发忙碌,年关前的各种堂会、庙会演出接踵而至。单贻儿随着戏班,足迹遍布城内外的豪绅府邸、酒楼茶馆,甚至一些乡村的社戏舞台。这浮光掠影般的经历,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浮世绘卷,将世间百态、人情冷暖,更加清晰地呈现在她年轻的眼眸前。

一次,戏班应邀至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为庙会后的酬神戏登台。台下人山人海,贩夫走卒、善男信女、拖家带口者摩肩接踵。空气中混杂着香火、尘土、汗水以及各种小吃的味道。单贻儿在后台,能清晰地听到台下的喧嚣——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哭闹声、以及等待开戏时不耐的催促声。

这与在那些高门大户里,于静谧雅致的厅堂中,为衣冠楚楚的宾客演出,感受截然不同。这里的观众更直接,更热烈,也更……真实。唱到精彩处,喝彩声如雷贯耳;稍有差池,倒彩和嘘声也毫不留情。

单贻儿在那次演出中,扮演的是一个活泼俏皮的花旦。当她踩着鼓点,轻盈地跃上台口,念出清脆的开场白时,台下立刻爆发出了一阵叫好。她能感觉到那些朴素的、带着劳作痕迹的脸上,绽放出发自内心的笑容。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戏曲并非只是富人的消遣,它同样可以给这些平凡的、或许一生都困于生计的人们,带来片刻的欢愉与慰藉。

演出间隙,她看到有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捧着破碗,在人群外围艰难地乞讨,多数人漠然视之,偶有善心人施舍一两个铜板。她也看到有衣着光鲜的香客,在仆从的簇拥下,将大把的银钱投入功德箱,祈求神佛保佑,脸上是虔诚的,却也带着某种用钱财换取心安理得的疏离感。

台前台后,仿佛两个世界,却又奇妙地融合在同一片天空下。

庙会结束后,戏班收拾行装准备离开。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粗布衣服、面色焦黄的中年妇人,拉着一个七八岁、同样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凑到后台附近,目光在忙碌的伶人中间逡巡,最后落在了正在帮忙收拾琵琶的单贻儿身上。

“姑……姑娘,”妇人鼓起勇气,声音干涩,“行行好,赏口吃的吧……孩子饿了一天了……”

单贻儿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那妇人眼中卑微的乞求和小女孩那因为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心中一酸。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袋,里面有几个准备买零嘴的铜钱。她掏出来,正要递过去。

“贻儿!”金雀在一旁拉了她一下,低声道,“这样的人多了,你帮不过来的。班主说了,不能随意施舍,不然围上来就走不了了。”

单贻儿的手顿住了。她看到那妇人眼中的希望之光迅速黯淡下去,小女孩更是害怕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班子里一个负责搬运道具的杂役老张头,默默地从一个布口袋里掏出两个还有些温热的杂面馒头,走过去塞到那妇人手里,瓮声瓮气地说:“快走吧,让孩子吃点。”

妇人千恩万谢,拉着女孩匆匆走了。

单贻儿看着老张头佝偻着背继续去搬箱子的身影,又看了看金雀无奈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金雀的话是现实的,老张头的举动是善良的,而她自己,则处在一种想要施以援手却又无能为力的尴尬之中。这世间的苦难太多,个人的善心如同杯水车薪。

又一次,戏班在一家颇负盛名的酒楼演出。席间多是文人墨客、商贾之流。单贻儿的琵琶独奏再次赢得了赞誉。散场后,一位自称是某书画铺掌柜的中年男子找到刘芳,极力夸赞单贻儿,并提出想请她为铺子新到的一批古画“题跋”,润笔费从优。

刘芳婉言谢绝了,只道伶人以演戏为本,不敢僭越。

那掌柜的却不死心,后来又私下找到单贻儿,言辞恳切:“姑娘一手好字,又有才情,何必屈居戏班,与优伶为伍?若愿来小店,不仅收入丰厚,也更合姑娘书香气质。”

这话听起来是赏识,但单贻儿却敏锐地察觉到其中隐含的、对“优伶”身份的轻蔑。她平静地回道:“多谢掌柜美意。贻儿在戏班很好,班主待我恩重,师傅教我技艺,同伴相处和睦。演戏弹琴,亦是风雅之事,贻儿并不觉得屈居。”

那掌柜见她态度坚决,只得讪讪离去。

类似的事情,她还遇到过几次。有人欣赏她的才艺,想挖角;有人同情她的“遭遇”,想“拯救”;也有人只是好奇她这个“识字的戏子”,想近距离打量。这些形形色色的接近,让她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在外人眼中,她的身份是复杂且微妙的。是伶人,是才女,是曾经的官家小姐,也是可能被轻薄的“戏子”。人们根据自身的需求和立场,给她贴上不同的标签。

她开始学会分辨哪些是真心赏识,哪些是别有用心,哪些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她也渐渐明白,无论别人如何看待,最重要的是自己如何定位自己。刘芳班主的庇护、师傅们的教导、金雀等同伴的情谊,以及自身日益精进的技艺,才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依仗。

她不再轻易为外界的毁誉或诱惑所动。抄写戏文时,她依然会为那些动人的故事和精美的词句而心折;拨弄琵琶时,她依然会沉浸于音乐带来的纯粹美感;登台演出时,她依然会尽力去诠释每一个角色的悲喜。但同时,她也学会了观察台下的人生,思考戏里戏外的关联。

她看到《白兔记》中李三娘的苦难,会联想到庙会上那个乞讨的妇人;听到《绣襦记》里郑元和沦落街头的唱段,会想起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贫民。戏曲于她,不再仅仅是风花雪月的娱乐,更是一面映照现实、洞察人性的镜子。

她的世界观,在这纷繁复杂的浮世绘卷中,被不断地冲击、重塑、完善。她依然保有从《香约》中延续下来的那份对知识、对“有趣道理”的好奇与渴望,但这份渴望如今扎根于更坚实、也更复杂的土壤之中。她懂得了生活的艰辛,见识了人性的多面,体会了世态的炎凉。

她依然年轻,但眼神中已褪去了大半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与通透。她知道,前路不会平坦,但只要守住本心,磨砺技艺,便能在这冷暖自知的浮世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一隅之地,发出属于自己的、独特的光芒。这光芒或许微弱,却足以照亮她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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