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娘的身世来历(2/2)
单明修的语调平缓,带着一丝对往昔那个聪慧女子的欣赏。但随即,他的语气微沉,带上了一丝无奈。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丞相夫人虽然倚仗春芋打理家务,但眼见一个卑贱的绣女,竟得了相爷如此青眼,甚至隐隐有越过自己这个主母的势头,心中那份嫉恨,便如野草般滋生起来。府中上下,也开始有了一些风言风语,说春芋心比天高,借着管家之便,意图攀附相爷……”
“那时,我因公务,时常出入相府。与相爷谈论诗文、时政之余,也曾见过春芋几次。她……低眉顺眼,行事却干脆利落,言谈举止,不卑不亢,与寻常婢女截然不同。” 单明修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情,那是他对春苛最初的一点印象,或许,也曾有过一丝欣赏。
“丞相夫人察觉到了什么,或许是为了杜绝后患,或许是为了显示她的大度,也或许,仅仅是为了将这个碍眼的‘威胁’打发走。在一次我过府拜访之后,她竟自作主张,将春芋唤到跟前,当着我的面,说:‘单大人年轻有为,府中想必缺个得力的人伺候。春芋这丫头还算伶俐,便赠与单大人做个妾室,也好过在相府埋没了她。’”
单明修苦笑了一下:“事出突然,我与你娘皆是一愣。但丞相夫人心意已决,话已出口,便是定局。我若推拒,便是拂了相爷和夫人的面子,于礼不合,于前程亦有碍。而你娘……她一个奴婢,命运何曾由得自己做主?夫人说赠,她便只能被赠。”
“于是,就这样,你娘春芋,便跟着我离开了丞相府。为了避讳,我给她改名为‘春苛’。‘苛’,取‘苛察’之意,暗合她精通数理、明察秋毫之能,也算……不负她的才华。”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入府之后,安分守己,从不生事,将你教养得也很好……只是没想到,最终,她还是没能逃过这后宅的倾轧……”
单明修讲完这段往事,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看向单贻儿,希望从女儿脸上看到一丝动容,一丝对母亲往事的追忆,或许,能因此稍稍化解一些她心中的戾气。
单贻儿确实被母亲的往事吸引了。她从未想过,那个温婉柔顺、总是在灯下耐心教导她识字念书的娘亲,竟然有过那样一段时光。她曾在高门相府凭借自己的才智得到赏识,也曾因为这份才华而遭人嫉恨,最终像一件物品一样被随手赠送……娘亲的一生,似乎总是在被权势和命运摆布,从相府到单府,从未真正掌握过自己的命运。
而父亲此刻讲述这些,是想说明什么?是想告诉她,娘亲出身卑微,所以命该如此?还是想让她明白,在这权势压人的世道,反抗只是徒劳?
不!这只会让她更加愤怒,更加为娘亲感到不值!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盈满泪水和恨意的眼睛,死死盯住单明修,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颤抖,却异常清晰:“所以呢?爹告诉我这些,是想说,因为我娘是奴婢出身,是别人随手送人的物件,所以她活该被王大娘子害死,活该死得不明不白?还是想告诉我,就像当年你无法拒绝丞相夫人一样,如今你也无法撼动王大娘子?”
她的质问,像一把尖刀,再次剖开了单明修试图粉饰的太平。
“娘她……就是因为太过聪慧,太过出色,才招来了丞相夫人的嫉恨,被赶出了相府!如今,她又是因为生下了我,或许还因为爹你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点点关注,招来了王大娘子的嫉恨,被活活逼死!害死她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意外,是这吃人的后宅!是你们这些手握权势,却只会权衡利弊、冷眼旁观的人!”
她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臀腿的伤口崩裂开来,鲜血再次渗出,染红了绷带,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你不敢替娘报仇,我不怪你!但你别想用这些话来让我认命!我单贻儿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就绝不会忘记我娘是怎么死的!王大娘子,还有所有害死我娘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今日我敲登闻鼓受这二十杖,只是开始!总有一天,我要让她们血债血偿!”
说完这番话,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转过头,重新将脸埋进枕头,不再看单明修一眼。那决绝的背影,无声地宣告着父女之间,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已然形成,再难弥合。
单明修僵在原地,看着女儿那剧烈颤抖却不肯再发出一点声音的单薄肩膀,听着她那番如同誓言般决绝的恨语,他伸出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下。女儿的话,字字句句,都敲打在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真实上。他以为讲述春苛的往事能唤起女儿的共鸣与理解,却没想到,反而更加坚定了她复仇的决心。
屋内,药味血腥味混杂,死寂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悲伤与绝望。单明修颓然坐在那里,望着女儿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温顺的妾室和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他可能,永远地失去了这个女儿。
而趴在床上的单贻儿,在无边的疼痛和恨意中,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母亲春苛那聪慧却坎坷的一生,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的心上。这不再是单纯的丧母之痛,而是化作了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定的力量。
忍下去,活下去。然后,让所有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这个念头,如同在绝望废墟中生长出的带毒藤蔓,紧紧缠绕住了她年仅十岁的心脏,并将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指引着她走向一条布满荆棘与烈火的复仇之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如同单府这片天空下,再也无法驱散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