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精准之魂(1/2)
曹大爷那边的喧嚣与胜利感,如同夏日雷雨后的闷热,沉甸甸地笼罩在田野上空,却也将苏晚的试验田隔绝在一片更显压抑的寂静里。
对面的田垄已然披上整齐的新装,黝黑的泥土覆盖着种薯,线条或许有些自然的起伏,却带着一种经验主义的、浑然天成的、不容辩驳的完成感。仿佛土地本身就该是那样,也只能是那样。
而苏晚这边,大片裸露的黑土依旧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地呼吸,等待着被她那套“繁琐”到近乎苛刻的规则所驯服、所定义。
速度的较量已然落败,嘲讽的目光尚未完全散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怜悯的静默。
看吧,这就是不切实际的下场。
然而,苏晚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气馁、慌乱,甚至连一丝急于扳回一城的焦躁都没有。她的眼神反而比刚才更加沉静、深邃,那是一种将外界所有评判、比较、乃至时间压力都完全剥离后,只剩下对心中既定蓝图和操作流程绝对执行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此刻,她的世界里没有对手,只有标准和土地。
如果说曹大爷的播种是“人地合一”的豪迈泼墨,凭借手腕的颤动和心灵的直觉在广阔画布上挥洒生命;那么苏晚此刻展现的精准,就是“格物致知”的工笔细描,每一根线条、每一处晕染都需遵循严密的法度,在方寸之间构建可理解、可复制的秩序。
她没有因为落后而急于奔跑着填补剩余的空地,仿佛那裸露的土地是一种耻辱。
相反,她首先走到了已完成的那一小片区域。那片同样按照她的标准播下的土地。她蹲下身,动作轻柔,却并非欣赏,而是以一种近乎审判般的严谨进行检查。
她再次拿出那根带着清晰刻度的量距杆,银亮的刻度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她没有随意比划,而是随机选取了几个点,将量杆轻轻插入松软的土中,靠近种穴的边缘。
“这里,”她低声对紧随身旁、手握记录板的孙小梅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株距三十五点二厘米。比标准三十五厘米多半指宽度,在允许的±一厘米误差范围内。记录为合格,备注‘微超,可接受’。”
孙小梅立刻俯身,在记录板上对应的田块分区示意图旁,用极小的字迹做好标记。她的鼻尖沁出细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这种容不得半点马虎的紧张。
苏晚又用一根细直的木签,小心地探了探旁边一个种穴的深度。“这个穴,覆土后实测深度约九点八厘米,接近十厘米标准。记录。”
这不是吹毛求疵的表演,而是确保她所构建的这套“精准系统”,从诞生伊始就处于她所设定的、可控的偏差范围之内。
误差可以被允许,但必须被知晓、被记录、被纳入考量。
这是理性与混沌现实交锋的第一道防线。
检查完毕,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目光投向那大片等待播种的空白。
然后,她开始了新一轮的操作。这一次,速度似乎比之前更慢了那么一丝,因为每一步都伴随着更细致的确认。
此刻,围观的人群不再仅仅是发出哄笑或尖锐的嘲讽。
一部分人觉得胜负已分,索然无味地散去了。
但仍有相当多的人留了下来,其中不少人的脸上,嘲弄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好奇所取代。他们像观察一个罕见工匠那样,想看清这“慢”到极致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无法用“快”来衡量的名堂。
他们看到,苏晚手中那根量距杆的每一次落下、每一次拉绳,都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确定性。那“七十厘米”的行距,“三十五厘米”的株距,并非凭空想象或随意规定的数字。
几个略通农事的老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心里暗自嘀咕:这距离,似乎刚好能让长大的土豆秧子舒展开叶子,又不会过于拥挤争夺阳光;行与行之间的空隙,也足够将来中耕除草的铁锄灵活通过,又不至于浪费土地。
他们隐约感觉到,这“规矩”里,似乎有点讲究。
他们看到,那把特制的、锄刃上方刻着一道凹痕的短柄锄,在苏晚手中起落。每一次下挖,她都确保凹痕与垄面齐平,从而严格控制着“十厘米”的下种深度。
有经验的老把式知道,春播深浅是关键。
太浅,种薯容易被春风抽干,或受晚霜侵袭;太深,那嫩芽要耗费太多能量才能拱出土,容易形成弱苗。
苏晚这精准到近乎刻板的“十厘米”,像是掐准了黑土下温度与湿度的某个平衡点,也像是计算好了种薯内那点宝贵养分最经济的破土路径。
他们看到,那个被反复嘲笑、像小孩过家家般的定量木斗,每次舀起的草木灰分量几乎分毫不差。
有细心人发现,苏晚并非在所有种穴都施用等量的灰。她似乎会根据种薯块的大小、芽眼的壮弱,微调那一小撮灰的量。
这不是机械的照搬,而是有区别的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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