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影响力的外延(1/2)
新试验田的规划图纸墨迹未干,详尽的物资清单刚刚呈送连部,连马场长办公桌上那杯浓茶都还未来得及续上第二道水,一个消息便如同投入冰封湖面的一块巨石,在牧场平静的日常下激起了层层扩散、不容忽视的涟漪。
营部主要领导,要亲自莅临第七生产队视察,并且点名要见苏晚。
这消息是马场长亲自带来的。他没有通过通讯员,而是在一个飘着清雪的午后,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径直来到了苏晚那间兼作宿舍与办公室的土坯房外。
敲门声不急不缓,却带着某种郑重。
“苏晚啊,”马场长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摘下沾着雪星的狗皮帽子,在手里无意识地搓着,脸上是一种混合着自家孩子出息了的自豪与面临上级检阅的严肃,
“刚接到的电话。营部的张政委,还有主管生产的王主任,定了,后天上午到咱们这儿。点名要看你的土豆试验田,”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落在正伏案整理小麦种质资源目录的苏晚身上,“听你亲自汇报工作。”
苏晚从一堆写满拉丁文学名和农艺性状的卡片中抬起头,神色平静,既无受宠若惊的慌乱,也无志得意满的张扬。
她放下笔,将桌面略微整理了一下,才开口:“我明白了,场长。需要我准备书面的汇报材料吗?”
见她这副沉静如水的模样,马场长心里暗自点头,这女娃娃,稳得住。
他走到火炉边烤了烤手,压低了些声音:
“材料要准备,关键是你得心里有数。上面的人下来,看问题的角度和咱们天天在地里刨食的不太一样。他们可能关心产量数字,关心技术能不能推广,也可能……”
他斟酌着词句,“会问到一些更长远、更‘大局’的问题。甚至,”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长辈般的提醒,“可能会试探你的个人想法,提到调你去营部、甚至更高平台的可能性。这话,我得先给你递到。你自己心里,要有个准谱,想明白怎么说。”
苏晚的目光在跳跃的炉火映照下,微微闪动了一下,如同深潭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立刻回应马场长的提醒,只是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那神情,并非无动于衷,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静承接。
视察那日,天公作美。连日阴沉的天空难得放晴,虽然气温依旧在冰点之下,但明晃晃的冬日阳光慷慨地洒落,给苍茫的雪原、黝黑的田垄、以及牧场低矮的房舍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驱散了几分酷寒的萧瑟感。
上午九时许,两辆军绿色吉普车卷着干燥的雪尘,驶入了牧场略显简陋的场部大院。
张政委和王主任在马场长、李干事等人的陪同下,没有过多寒暄,径直驱车前往那片如今已作物归仓、只余整齐垄沟在雪被下若隐若现的土豆试验田旧址。
苏晚早已等在那里。她穿着那件半新但浆洗得挺括的草绿色军大衣,颈间围着那条洗得发白却依旧厚实的灰色羊毛围巾,乌黑的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眉眼。
寒风撩动着她的衣角和围巾下摆,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株雪地里的青松。
她看到两位领导在田埂边驻足。
张政委年约五十,身材清瘦,戴着眼镜,面容儒雅中透着久居上位的锐利;王主任则身材敦实,脸庞红润,未语先带三分笑,显得更为亲和。
马场长正略显激动地比划着,讲述着收获日那震天的欢呼和金黄的土豆堆成山的盛况。
两位领导的目光不时掠过静静立在几步之外的苏晚,带着审视,带着好奇,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这位一定就是苏晚同志了?”张政委率先走了过来,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年轻人,了不得啊!‘三千一百零八斤’这个数字,现在可是我们营部工作会议上的高频词,把我们都震了一下!”
苏晚上前一步,与他轻轻一握,手是凉的,但握姿沉稳有力。
“张政委过奖了。成绩的取得,首要归功于这片黑土地的慷慨,其次是马场长和牧场全体同志们的全力支持与信任,我个人只是做了一些技术上的尝试和归纳。”
她的回答清晰得体,既不过分谦卑,也不居功自傲。
王主任笑呵呵地接口,语气更显随和:“小苏同志太谦虚了!你整理上报的那份‘马铃薯关键生育期管理操作要点’,我们请营部农技员看了,评价很高,说逻辑严密,实操性强,不是纸上谈兵!听说你还不满足,下一步的规划更加宏大?要动小麦,还要搞牧草?”
“是的,王主任。”苏晚顺势引着两位领导走向田埂边一处背风的位置,那里,孙小梅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张临时支起的简易图板,上面贴着新试验田的规划示意图。
苏晚拿起一根细木棍,指向图板,开始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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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语速平稳,从土豆持续选育的必要性与方案,到小麦引种杂交的战略意义与技术路径,从牧草筛选对畜牧业发展的支撑作用,到生态循环模式的远期探索价值……
条分缕析,重点突出,既有宏观的格局视野,又不乏具体的技术细节和数据支撑。
她不仅讲规划,也坦诚提及可能面临的困难,如周期漫长、资源有限、技术瓶颈等,但每一项困难后面,都跟着她初步思考的应对思路。
张政委背着手,听得极为专注,不时微微颔首,镜片后的目光越发锐利而欣赏。
待苏晚告一段落,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思路清晰,目标明确,既有立足当下的踏实,也有着眼未来的远见。难得,实在难得。”
他话锋忽然一转,目光直视苏晚,语气变得更为推心置腹,“苏晚同志啊,以你的专业素养、实践能力和这份规划所展现的视野格局,留在咱们基层的生产队,会不会觉得……舞台有些局限了?施展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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