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最终数据出炉（2/2）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动作标准到每一个角度都精确无比，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五指并拢，指尖对准太阳穴，手臂与肩膀形成完美的直线。然后，他向着那片已然空荡、只剩下新鲜泥土气息的试验田，向着那台沉默的台秤，向着这片沉默而慷慨的黑土地，也向着那个创造了这一切的、此刻正站在人群边缘的身影，敬了一个标准到极致、沉重到极致的军礼。
没有言语。但这个军礼里，包含了千言万语。是致敬，是认可，是军人对“战场”胜利最崇高的礼节，也是一个曾经怀疑过的旁观者，对知识与信念最彻底的折服。
孙小梅在听到数字的瞬间就捂住了嘴，可哽咽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她猛地转身，将脸深深埋进身旁石头的怀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
石头这个平日里憨厚少言、像石头一样坚硬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他笨拙地抬起粗壮的手臂，轻轻拍着孙小梅的背，自己的手却抖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马场长站在原地，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岁，又仿佛年轻了几十岁。他一把抓过技术员面前那张轻飘飘的汇总表，手指捏得纸张边缘发皱、变形。
他低头，死死盯着纸上那行加粗的数字，“亩产：3108斤”；抬头，望向暮色四合、繁星开始隐现的天空；又低头，再看……如此反复几次。然后，这个在北大荒风霜雨雪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以钢铁意志着称的硬汉，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大颗大颗滚烫的、浑浊的泪珠，就那么毫无预兆地、争先恐后地从他通红的眼眶中夺眶而出，重重砸在手中的纸上，迅速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湿痕，模糊了那行刚刚写就的、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数字。
苏晚站在人群边缘，距离沸腾的中心大约三米远的地方。
在技术员吼出“三千一百零八斤”的瞬间，她整个人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站立不稳，而是某种一直强行支撑着她的、无形的精神骨架，在那一刹那，被这个过于辉煌的事实冲击得微微散架。耳畔震耳欲聋的欢呼、尖叫、议论……所有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世界陷入一种奇异的真空般的寂静。
她看见马场长颤抖的肩膀和滚落的泪，看见周为民抓住赵抗美疯狂摇晃的激动，看见吴建国那个沉默却重若千钧的军礼，看见孙小梅埋在石头怀里的哭泣，看见周围每一张或狂喜、或震撼、或茫然的脸……
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晃动的水纹玻璃，模糊，扭曲，遥远得不真实。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搏动，那声音被无限放大，带着沉闷的回音，敲击着她的耳膜，也敲击着她灵魂深处某个一直紧绷的角落。
她慢慢地、有些迟缓地抬起自己的双手，举到眼前。借着远处逐渐点燃的火把光芒，她能看清手上每一处细节：指甲缝里洗不净的黑泥，指关节处因长期握笔和劳作而生的薄茧，手背上几处细小的、早已愈合却留下浅色痕迹的冻疮，还有此刻沾染的新鲜泥土的湿痕。
就是这双手。
在无数个寒风刺骨的深夜，就着如豆的油灯，忍着头痛的折磨，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每一个温度、湿度、生长数据。
在春寒料峭的清晨，插进冰冷刺骨的泥水里，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试验田的灌溉系统。
在烈日炎炎的午后，轻轻拨开茂密的叶片，观察着花序的分化，记录着病虫害的细微迹象。
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时刻，也曾因疲惫和孤独而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放下过笔，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
三千一百零八斤。
这不再是纸上那些冰冷的推算数字，不再是理论模型中乐观的预测曲线，更不是她在心中反复描绘却不敢完全确信的愿景。
这是土地给出的答案。
是用最原始、最朴实、也最无可辩驳的方式，沉甸甸的、金黄色的、堆集成山的果实，给予她的，最慷慨、最辉煌的回应。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冽的晚风涌入肺叶，带着新鲜土豆特有的淀粉清香，混合着翻垦泥土的腥涩气息，还有远处食堂隐约飘来的、人间烟火的温暖味道。这气息如此复杂，又如此真实。
再睁开眼时，眼前模糊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每一个细节都锐利得惊人。而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近乎实质的重量，悄无声息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落在了她年轻而单薄的肩膀上。
那不仅仅是丰收带来的纯粹喜悦。
那是她长久以来背负的信念与责任，第一次被这片土地以如此隆重的方式证实其重量的瞬间。
是她用知识、汗水与孤独照亮的那条荆棘小径，第一次被证明真的可以通往丰饶沃野的开始。
是“苏晚”这个名字，从此将与“三千一百零八斤”这个数字牢牢绑定，成为这片土地上新的传奇与标尺的，无可回避的序章。
陈野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她斜后方两步的位置。没有更近，但这个距离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侧面可能因激动而涌来的人潮。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方沉入黑暗的地平线，侧脸在跃动的火把光晕与渐浓暮色的交织中，显得轮廓分明，冷硬如岩。只有那微微松弛、不再紧绷如弓的肩线，以及垂在身侧、自然松开的拳头，泄露了一丝与他平日冷峻表象截然不同的、深藏于心的波澜。
最终数据，如同一枚经过千锤百炼、淬火而成的精钢铆钉，被历史的巨锤，带着轰鸣与回响，狠狠地、永久地钉进了时光的厚重木板。
而新的篇章，那更加广阔、更加复杂、也必然更加波澜壮阔的篇章，已在数字落定的袅袅余音与漫天初现的星光见证下，无声地、却又势不可挡地，掀开了它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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