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笼民(1/2)
1992年12月中下旬,洗衣街附近电影院
洗衣街的这家电影院藏在几栋旧楼之间,门脸不大,招牌也有些褪色。乐瑶拉着家驹的手,穿过那条狭窄的通道,走进了放映厅。
人不多。零星坐着几个观众,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还有一些看起来像学生的年轻人。乐瑶选了靠后的位置,拉着家驹坐下。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笼民》。
这部电影,家驹上半年抽空拍的。那时候他们还在准备去日本的事,忙得脚不沾地,他还是硬挤出时间进了剧组。乐瑶记得那段时间他经常凌晨才收工,第二天又要赶去录音室,累得眼睛都红了。
但每次问他,他都说“值得”。
银幕亮起。
电影开始得很平静。镜头缓缓推进那座旧楼,狭窄的走廊,昏暗的灯光,一个又一个被铁丝网隔开的小格子。
那些格子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一个小柜子。人在里面,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乐瑶下意识地握紧了家驹的手。
银幕上,那些笼民出现了——老弱病残,各有各的故事。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发呆,有人在隔着铁丝网聊天。每个月180港币的租金,就是他们在这座城市里栖身的代价。
家驹在电影里演一个叫毛仔的年轻人。不是主角,但戏份不少。乐瑶看着他出现在银幕上,有一种奇妙的感觉——那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毛仔刚出场时,是个精明的角色,想利用笼民搞点事情。他的眼神里带着算计,说话的语气也有些油滑。乐瑶看着银幕上的家驹,忽然想起他平时在台上的样子——那么张扬,那么自信,那么光芒万丈。
而在这里,他把自己藏了起来,藏进那个叫毛仔的人里。
长镜头。
乐瑶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特点。镜头一直在动,缓缓地移动,像一双眼睛,安静地观察着笼屋里的一切。没有剪辑,没有切换,就那么一直拍下去。
一个老人在煮饭,镜头在旁边看着。另一个老人在吃药,镜头慢慢推近。几个笼民在聊天,镜头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像在听他们说话。
乐瑶看得有些入神。这种拍摄方式很难,她知道。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要调度演员的走位,要控制镜头的运动,要保证每一帧画面都有内容——这需要极高的技巧。
但导演做到了。
更厉害的是,看着看着,她几乎忘记了镜头存在。那些人物,那些对话,那些细节,就那么自然地出现在眼前,像在观察真实的生活。
“好犀利。”她小声说。
家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手紧了紧。
台词像刀子。
“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不是你住在笼里面,是看你的人,他们住在笼里面。”
乐瑶听着那些台词,心里一阵阵发紧。这些字句从那些老戏骨嘴里说出来,不带任何煽情,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却让人无法忽视。
坐在笼子里的人,和被关在笼子外看的人,到底谁更可怜?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银幕上的那些面孔,那些眼神,那些被铁丝网分割的生活,让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妈妈带她经过那些旧楼时,让她别乱看。想起新闻里偶尔报道的火灾、事故,那些被遗忘的角落。想起这座城市光鲜的外表下,那些看不见的裂缝。
家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拍嗰阵,我成日谂,如果系我,会点。”
乐瑶转头看他。
银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眼神很深。
“后尾发现,谂唔到。”他继续说,“因为冇办法谂。你唔系嗰度长大,你永远唔会明。”
乐瑶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电影里有场戏,是中秋。
那些笼民聚在一起过节,有人带来了月饼,有人买了酒。他们坐在狭窄的走廊里,对着窗户外的月光,唱起了歌。
“管他朝风怎吹,管他朝飘哪里,今宵只争取,今宵的醉……”
那歌声沙哑,走调,但听起来却格外真实。
乐瑶的眼眶有些湿了。
她看着银幕上的那些人,那些被生活碾压却依然活着的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部电影不是在拍惨,是在拍人。
拍人的尊严,人的挣扎,人的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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