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夜风与萨克斯(1/2)
夜色如一块浸透了香料的深色绸缎,温柔地笼罩着芭堤雅。乐瑶换上了一身象牙白的绵绸长裙,柔软的布料贴着肌肤,随着步履轻轻流动,像一缕安静的月光。她独自下楼,融入了酒店外那条着名的、永不眠息的夜市长河。
霎时间,所有的感官都被熙熙攘攘的洪流席卷。狭窄的街道两侧,摊位鳞次栉比,悬挂的灯泡和霓虹招牌交织成一片迷离的光海,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空气厚重而鲜活,混合着各式各样浓郁的味道:炭火上烤虾炙烤出的咸香与焦脆,青木瓜沙拉释放出的酸辣与鱼露的腥鲜,椰子糕飘散的甜腻,榴莲霸道张扬的特殊气息,还有汗水、香水、香烛与热带花卉甜腐气味的复杂交响。摊主的吆喝声、游客的讨价还价、摩托车的轰鸣、从不同酒吧溢出的节奏各异的音乐……所有这些声音与气味,拧成一股粗壮而充满生命力的绳索,拉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乐瑶慢慢地走着,目光掠过那些亮晶晶的廉价首饰、色彩妖娆的纱笼、冒烟的炒锅和笑得开怀或疲惫的面孔。这喧嚣如此真实,如此“人间”,与她心中那片刚刚经历过惊涛骇浪后又强行归于沉寂的“海”形成了奇妙的映照。她需要这种喧闹,需要被这纯粹的、与他无关的热闹包裹。
走着走着,她觉得很适合喝一杯。
她拐进一条稍僻静些的岔道,喧闹声降低了一个音量。一家小巧的清吧出现在眼前,没有炫目的灯牌,只有暖黄的串灯勾勒出门廊和几把藤编桌椅。她选了张露天的小桌坐下,身后是清吧室内流淌出的昏黄光线与音乐,面前是依旧人流不息的主街景象,像一个恰到好处的观察位。
侍者过来,她点了一杯名字特别的鸡尾酒。酒很快送来,盛在剔透的杯子里,颜色是渐变的橘粉,插着一片风干的菠萝和一小株翠绿的薄荷。她向后靠在椅背上,身体陷入藤椅舒适的弧度,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冰凉,入口是清甜的果味,随即一丝朗姆酒的暖辣缓缓升腾,滑入喉咙。
清吧里正播放着一首萨克斯风曲子。那音色慵懒、沙哑,带着铜管乐器特有的磁性暖意,旋律蜿蜒缠绵,不急不躁,像情人深夜的呢喃,又像独自旅人无言的思绪。它不像夜市音乐那样企图抓攫你的注意力,只是弥漫在空气里,让听见的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同时又微妙地撩拨着某些深藏的情绪,引人臆想非非。
乐瑶就这样坐着,一手搭着冰凉的酒杯,另一手随意垂在扶手上。她望着街对面一个卖烤香蕉的小摊,摊主是个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望着几对显然也是游客的情侣挽着手走过,笑容灿烂;望着一个独行的背包客站在路口看地图,灯光照亮他年轻的侧脸。
萨克斯风的音符在她耳畔盘旋,酒意一丝丝渗透。刚才在房间里那种带着胜利意味的、刻意的“惬意”,在夜风与音乐的抚慰下,渐渐沉淀为一种更真实、也更空旷的平静。她撩拨了他,证实了某些尚未死去的东西,然后呢?这并未改变任何现实的轨道,只是在她独自前行的路上,多了一处仅供回首、不可驻足的风景。
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那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喧嚣依旧在几步之外,而这一方小小的桌椅旁,只有萨克斯风和她自己的呼吸声。明天,她将飞往一个没有他的国度,继续她已选择的人生。今夜此地,不过是一个停顿,一次任性的回溯,一场用以告别的、微醺的独白。
她招来侍者,又点了一杯同样的酒。夜还很长,而曼谷的风,适合慢慢吹干所有未尽的波澜。
萨克斯风慵懒的旋律像热带夜晚湿润的空气,缠绕着露天座位上的乐瑶。她独自坐着,指尖划过凝结水珠的杯壁,目光松散地落在街对面明明灭灭的霓虹上。所有人都走了,这片喧闹的异国土地,忽然空旷得只剩下她,和一个她知道还滞留在同一间酒店里的人。
一道影子,不偏不倚,落在她桌面那片暖光里。
她抬起眼。
家驹拉开了她对面的藤椅,坐了下来。没有寒暄,仿佛这个空位本就是为他预留。他穿着再简单不过的白色棉质短袖,领口处微微汗湿,贴在晒成健康小麦色的皮肤上,几日的度假时光洗去了些疲惫,却也在眼底留下更深的、无人打扰后的静默。黑框眼镜后的眼神,在酒吧昏黄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有右手腕上那块浪琴表的金属光泽,随着他放手的动作,在桌面上轻轻一磕,发出细微的笃实声响。
乐瑶的心跳,在萨克斯风一个滑音里,漏了半拍。她没说话,只是将身体更放松地靠向椅背,绵绸长裙的柔软布料贴着肌肤,随着动作漾开细微的涟漪。这个姿态,介于欢迎与防御之间。
侍者过来,家驹只低声要了杯冰水。等待的片刻,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却并非真空,而是充斥着尚未散尽的、昨夜那个“沉默游戏”的灼人记忆,和此刻明知彼此是这陌生之地唯一“熟人”的微妙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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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晒喇?”乐瑶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软糯,或许是酒精,或许只是夜风熏的。她明知故问。
“嗯。朝早走嘅,而家应该到咗。”家驹回答,声音有些沙,他端起侍者送来的冰水,玻璃杯外迅速凝起一层白雾。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杯中残留的、颜色暧昧的酒液上。“一个人饮闷酒?”
“享受独处啫。”乐瑶纠正,指尖点了点杯沿,发出清脆一响,“倒系你,漏低咗咩宝贝,值得改签?”
家驹终于抬眼,透过镜片看向她。“一本写满字嘅旧簿。”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有啲嘢,唔见咗先知非要摞返不可。”
乐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夜风吹来,撩动她颊边碎发,也带来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酒店香皂与阳光晒过后干净棉布的气息。这气息如此熟悉,瞬间将人拉回无数个相近的过去。“摞返喇?”她问,语气平淡。
“摞返喇。”家驹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似乎在确认什么,“就喺酒店。但有啲嘢……摞得返,都未必摆得返原处。”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对话湖面。乐瑶轻轻晃了晃自己的空杯,冰块叮咚。“咁就要睇,你想摆佢返去边度。”她的话带着试探,也带着一种疏离的清醒。
萨克斯风适时地吹奏出一段更为低沉、缠绵的旋律,音符仿佛有了实质,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沉降,笼罩着这方小桌。远处夜市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唯有此处的灯光、音乐,和两人之间流动的、看不见的张力最为清晰。
家驹没有接话,只是拿起冰水又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他的左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松散,却奇异地合上了萨克斯风的拍子。他的目光掠过她被酒意染上淡淡粉色的耳廓,掠过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落在她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手指纤细,指甲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
“仲饮唔饮?”他忽然问,声音低沉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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