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铜蜻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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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那时,安重霸若真忽然有一天清清白白、铁面无私,底下第一个急的,反倒未必是他自己。”
厅中一时静了下来。
小鱼原本还带着一点玩笑和好奇的脸色,也随着这段话,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陆林轩却听得更明白了些。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所以很多时候,事情并不是照着故事里主人公的意愿走的。”
“正是如此。”
韩澈看了她一眼,眸中倒不由多了几分淡淡赞许,“很多时候,一个势力大了,底下人多了,上位者自己的意愿,反倒会被底下那些层层叠叠的现实与利益裹着走。”
“你原本只想打仗,底下却会逼着你先稳粮。你原本只想稳粮,底下又会逼着你去分利。你原本只想借一条路,底下却会把这条路长成一整片自己的网。”
“等你再回头看时,很多东西,都已不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了。”
“而是——你若不顺着,它便会反噬你。”
陆林轩听着,只觉心里微微一沉。
她这些日子已被韩澈带着,看了不少局,也见了不少人,知道人心复杂,知道很多事情不是单凭善恶便能断。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感受到,所谓“掌着一方势力往前走”,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是单纯比谁更狠,更会算,更有本事。
而是你自己明明有意愿,有判断,可走着走着,底下那些人、那些路、那些已经形成的习惯与依附,也会一层层反过来塑你,裹你,推你。
这种感觉,竟比她原本想的还要麻烦,也还要沉重些。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下一句:
“那又该怎么办?”
这一次,韩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安静了片刻,像是在心里顺了顺哪些东西该同她们现在说,哪些又还太远。
而后,他才淡淡开口:
“办法当然有。”
“而且若真坐稳了地盘,办法还不少。”
小鱼立刻坐正了些:“比如?”
韩澈伸出一根手指。
“最直接的,是釜底抽薪。”
“节度使之所以敢坐大,归根到底,是因为他对底下兵马有太直接、太稳固的影响。那便断掉他这种影响。”
“譬如,可以用更重的军事管制,将军中升调、轮值、调防、粮秣与军功核验这些权,一点一点自节帅手里抽出来,不让一军之主同时又握住全部生杀予夺之权。”
说到这里,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再譬如,若真有自己的地盘,最该做的,是把军中的认同,从‘跟着某某将军吃饭’改成‘我吃的是这套制度里的饭’。”
“这便需要职业军衔,需要明明白白的升迁路,需要谁做到哪一步,便该拿什么、领什么、坐什么位置,不全靠上头某个人一句话赏识。”
陆林轩怔了怔。
“制度认同……取代私人效忠?”
韩澈点头:“不错。”
“人若觉得自己升迁、立足、领饷、得功,不是因为某位将军私下看得起自己,而是因为自己走在一条人人看得见、也摸得着的路上,那他的心,便会先认这套规矩,而不是先认某个人。”
小鱼听得半懂不懂,却还是努力点着头:“我大概懂了!就是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安重霸的人,也不是谁谁谁的人,而是……是这支军本身的人?”
“差不多。”
韩澈淡淡道,“再往下,便是退役保障与出路兜底。”
陆林轩轻轻一怔:“退役?”
韩澈嗯了一声。
“乱世之中,许多人当兵,不过是为了吃饭,为了活命,为了家里不至于饿死。若有一日打不动了,或伤了、残了、老了,退下去便是一脚踩空,那他在军中自然更容易被上头那点眼前好处拴住。”
“可若人人都知道,自己哪怕哪一日退下去,也仍有口饭,有块地,有钱可拿,有条路可走——”
“那他在关键时刻,心里便不只会看着眼前替他多塞两分银钱的将军。”
“他也会看着更长的那条路。”
陆林轩听到这里,眼底不由浮起一丝极轻极轻的震动。
她从前从不曾这样想过兵卒。
至少,不曾这样看得如此具体。
在她旧日的认知里,兵多半只是兵,打仗时冲在前头,死伤时堆在后头。可韩澈这番话,却是在说——
一个兵,不只是刀,不只是数,不只是供人调配的棋子。
他也有将来,也会衡量,也会算。
而若上头真给得出那条“将来”的路,那许多原本会被人心与私恩轻易绑死的东西,便会慢慢不一样。
韩澈这时又道:“当然,还有更极端些的办法。”
“譬如夜游神那一套。”
他说到这里,唇角微微一扯,似有几分意味不明,“将效忠对象神圣化,让人觉得自己不是在跟某个活人,而是在侍奉某种更高的、不可置疑的东西。”
“那样一来,私人恩义、将校派系、地方旧系,都会被压下去许多。”
小鱼闻言,缩了缩脖子。
“那还是算了。”
她小声道,“夜游神那套……看着就冷飕飕的,跟庙里那种泥像成精了似的。”
韩澈闻言,倒是难得赞同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说,那都是有自己地盘的时候,才有资格慢慢做的事情。”
“当下,没有那工夫,也没有那条件。”
他顿了顿,这才将话锋重新落回眼前。
“眼下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有效的,还是薪饷直达。”
小鱼眼睛一亮:“这个我懂!”
韩澈瞥她一眼:“你懂什么?”
小鱼立刻坐直了些,理直气壮道:“人在乱世里当兵,无非为了吃饭嘛。谁给饭吃,跟谁干;谁让他家里不饿,关键时刻他心里自然偏向谁。”
韩澈闻言,眼底不由掠过一抹淡淡笑意。
“这句,倒是说对了。”
小鱼顿时眉飞色舞。
韩澈则继续道:“安重霸如今最大的问题,不只在于他手里有兵,还在于这支兵从兴元府一路打出来,很多人早已默认——跟着安节帅,便有路走,有仗打,有肉吃。”
“这种联系,太直接了。”
“所以我要他把敛来的钱吐出来,建随军赏给库,明面上是罚他,实则也是顺手往军中插一只手。”
“日后但凡死战不退、夺关破城、斩将夺旗之功,都能从这一处库里明明白白地拿到东西。那士卒和军头记住的,就不只是安重霸一个名字了。”
“他们会记住——”
“真正给他们钱的人,真正能决定赏赐的那只手,在更上头。”
陆林轩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了。
她原先只以为,那所谓“随军赏给库”更多是韩澈借着军中大义,把安重霸那口肥肉逼着吐出来。可现在她才知道,那只是第一层。
更深的一层,是从今天起——
安重霸与底下士卒之间那根最直接、也最牢靠的“养兵”之线,已经被切开了一道口子。
她眼中不由浮起一丝恍然。
“所以接下来,你还要让这道口子越开越大?”
“不错。”
韩澈点头,“再往后,若小鱼能慢慢把钱粮补给这一块接过去,哪怕只接过去一部分,也已足够。”
小鱼闻言,眼睛“噌”地一下便亮了。
“我?”
“不是你,还有谁?”
韩澈淡淡道,“你这丫头平日虽吵,可查人、盯线、记账、摸风向,倒都不差。钱粮补给这种事,本就不该全捏在统军之人一手里。你若能慢慢伸进去——”
他顿了顿,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那安重霸将来若真还敢有什么想法,也得先想法子把你这一关过了。”
小鱼一听这话,整个人当即便精神得不行。
她“啪”地一下拍在自己胸口,小脸绷得极认真,眼里亮得跟要发光似的。
“老大放心!”
“我小鱼绝对忠心耿耿!别说银子了,就是金山银山摆我面前,我眉头都不会多眨一下!”
“想腐蚀我?做梦!”
“谁敢动你交给我的钱粮,我就先动他脑袋!”
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颇有几分豪气。
只是配上她那小小一只、方才还滑跪抱腿、如今脑门上还带着一点被铜蜻蜓砸出来的红印的小模样,实在叫人很难第一时间生出什么“威风凛凛”之感,反倒有种奇异的好笑。
陆林轩看着她那副拍胸脯立誓的样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轻轻偏过头去,唇角微微一抖。
小鱼立刻转头看她:“陆姐姐你笑什么?”
陆林轩轻轻咳了一声,收住笑意,端着神色道:“没什么。”
可她这句“陆姐姐”才一出口,下一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神色又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她转过头,看着小鱼,眉梢轻轻挑了挑。
“还有——”
小鱼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抱着铜蜻蜓,小心翼翼地眨了眨眼:“……还有什么?”
陆林轩慢条斯理地道:“你别一口一个陆姐姐地叫我。”
小鱼一僵。
韩澈在一旁,已经几乎能猜到后头会发生什么了,唇角不由悄悄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果不其然,下一刻,陆林轩便十分平静、甚至带着点刻意拿捏出来的矜持意味,补上了后半句:
“按年纪,应该是我叫你姐姐才是。”
厅中,静了一瞬。
小鱼那双原本还亮得不行的眼睛,当场便瞪大了。
她先是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林轩,再“唰”地一下扭头看向韩澈,那神情活像是刚被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里头满满都是震惊、委屈以及“老大你竟然真卖我”的控诉。
“老大!”
她声音都不由拔高了些,“你竟然出卖我?!”
韩澈坐在那里,闻言只耸了耸肩,神色之中竟无半分愧疚。
“已经长得很嫩了。”
他淡淡道,“就别再装嫩了。”
小鱼:“……”
这一句杀伤力之大,几乎不亚于方才正堂里韩澈敲打安重霸时那一句“成为节度使,独掌一军之后,就是不一样”。
只不过前者是让人冒冷汗,后者是让小鱼整个人都像是被一箭扎在了软肋上。
她捂着心口,瞪着韩澈,嘴巴张了又张,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结果憋了半天,竟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心里也明白——按年纪,这事儿她还真站不住脚。
于是下一刻,她只能迅速改变策略。
只见她眨巴了两下大眼睛,脸上的委屈几乎是说来就来,原本还气鼓鼓的小模样当场一变,又成了那副可怜兮兮、软乎乎的小样子。她抱着那只铜蜻蜓,慢慢挪到陆林轩身边,仰着小脸,看她。
“那……”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极其天然的撒娇意味,“陆姐姐——哦不,林轩姐姐——”
她这句“林轩姐姐”才刚出口,自己先被别扭得打了个寒噤,立刻又改了回去。
“……哎呀不行,我还是觉得陆姐姐顺口。”
陆林轩本来还想端着,结果被她这改口改到一半自己先受不了的样子一逗,差点当场破功,只得忙绷住脸色。
小鱼见状,立刻再接再厉,抱着铜蜻蜓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地提议:
“不如这样!”
“我用好吃的贿赂陆姐姐,陆姐姐就原谅我,怎么样?”
这一下,别说陆林轩了,便是韩澈都不由挑了挑眉。
“贿赂?”
陆林轩故意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很不满意她这个用词。
小鱼立刻知错就改:“不是贿赂!是……是赔礼!是孝敬!是我想尽办法哄陆姐姐开心!”
陆林轩强忍着笑,仍旧端着那一点架子,轻轻哼了一声。
“那得看你诚意怎么样。”
小鱼一听这话,眼睛当即更亮了。
因为这便意味着——有门!
“诚意?”
她一拍胸口,十分自信,“陆姐姐你就看我的吧!”
“我这几日待在留谷城里,可不是白待的。城里有一家老面摊子,原是躲着不敢开的,被我连哄带吓才重新支起来,做的胡饼夹肉可香了;还有一户躲在后巷里的小寡妇,手里还留着半坛子甜酿,说是从前节下才舍得开封;还有还有——”
她说到这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我前两日还从旧仓里翻出了一小袋没被梁军搬走的山栗子,让人烘了,拿蜜一裹,又香又脆,简直绝了!”
陆林轩原本还只是故意端着,可听到“胡饼夹肉”“甜酿”“蜜裹山栗子”这些词时,眸光到底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动了一下。
她这些日子在凤翔分舵里忙得厉害,吃食上多半只是能垫肚子便成,真要说什么精细有趣的,确实没顾上多少。如今小鱼这么一通眉飞色舞地描述,她明知这丫头是在故意拿好吃的诱自己,可心里还是忍不住被勾起来了些许好奇。
可她终究还是没松口,只故作平静道:“说得倒好听。”
“哎呀,真的好吃!”
小鱼急得几乎要去拉她手臂,“陆姐姐你跟我去就是了!你若尝了还不满意,我、我以后就……以后就先叫你十天姐姐!”
“十天?”
陆林轩眉梢微挑。
小鱼咬了咬牙:“二十天!”
陆林轩唇角轻轻动了动,终于还是忍不住弯起了一点极浅的弧度。
她看着小鱼那副“我已经拿出最大诚意了你总不能还不动心吧”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
更何况——
这丫头虽会撒娇耍赖,可她那股子讨喜劲儿,也确实不是假的。再加上先前听韩澈提及她那段被喂药、锁狗笼的旧事,陆林轩如今对她,便更难真生出什么冷意来。
于是她终于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行吧。”
小鱼眼睛顿时一亮:“真的?”
“嗯。”
陆林轩故意端着,“先去看看你所谓的诚意到底有多少。”
“有!很多!”
小鱼几乎是当场就要跳起来,旋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把手里那只铜蜻蜓往桌上一丢,转身便一把拉住了陆林轩的手腕。
“走走走,我带你去!”
说到这里,她像是生怕陆林轩反悔一般,又立刻扭头冲韩澈喊了一声:
“老大!我先把陆姐姐——呸,陆……反正我先把人借走了啊!”
韩澈看着她那副已经乐得快找不着北的样子,终究只是淡淡挥了挥手。
“去吧。”
“不过——”
小鱼脚步一顿,警觉回头:“又怎么了?”
韩澈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吃归吃,别把人带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小鱼立刻叫屈:“我能带陆姐姐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我又不是我老大!”
韩澈:“……”
陆林轩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而小鱼显然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刚刚还在“老大你竟然出卖我”的委屈里,这会儿嘴上倒是快得很,说完便拉着陆林轩往外跑。
“陆姐姐快走!别理他!好吃的都要趁热——”
她话还没说完,人已拖着陆林轩跑到了廊下。
陆林轩被她拉着,先是身子一偏,随后却也没挣开,只是回头朝韩澈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方才还剩着的那点沉在心里的复杂、对安重霸之事的思索、对权力裹挟人心的隐隐沉重,竟像是都被小鱼这一通机关偷听、赌咒发誓、叫姐姐、拿吃的哄人给冲开了些。
不是尽数消散。
而是终于有了个缓口气的地方。
韩澈迎着她这目光,原本还有些冷沉的眉眼,倒也不由柔和了些许。
他没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
陆林轩见状,唇角微弯,这才由着小鱼把自己往院外带去。
不多时,两人的脚步声便沿着后衙廊道,一路渐渐远了。
其间还夹着小鱼那停不下来似的声音:
“我跟你说陆姐姐,那家胡饼摊子虽然看着破,可肉真不柴!我前日一个人吃了两个……啊不对,是帮老大尝毒,顺便尝了两个!”
“你还会帮人尝毒?”
“当然会呀!机关、暗器、试药、跑腿、传信、偷听——我什么不会?”
“偷听你倒确实挺会。”
“咳,那只是附带技能,附带技能……”
声音一点一点散远。
偏厅里,便重新安静了下来。
窗外风轻,树影微晃。
桌上那只被丢下的铜蜻蜓歪歪斜斜地躺着,一只翅膀因为方才摔过,略有些不对称。韩澈看了它一眼,伸手将它拿了起来,指腹在那薄薄翼片上轻轻一抹,那点微小的歪斜便又被他抚正了回去。
而后,他将那只小机关放回桌上,自己则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方才正堂里的血腥与压迫,仿佛也终于随着这一口气,散了些。
他当然知道,安重霸那边的事,不会因为今日这一场便彻底了了。
人心、权力、利益、兵马,向来都是最难一次收干净的东西。
可也正因如此——
有些时候,后头这一点偷听机关、讨嘴便宜、拿着胡饼甜酿哄人的小打小闹,反倒显得更难得些。
至少,此刻是。
想到这里,韩澈唇角不由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而后,他抬手,端起桌上那盏已温下来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茶不算多好。
可这一刻,倒也还算顺口。
·······
(这一章13000继续爆,最近因为量大,所以遣词造句,还有段落什么的难免糙了些,又或者啰嗦了些,只是实在没那么多时间精修,但不多写上一些,节奏不快一些,读者流失又大,嗯·····没招了)
(还是那样,希望大家点点催更,不用钱额小礼物也点一点,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