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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敲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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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教主另有示下,末将自当照办。”

话音落下,堂中又静了两息。

韩澈看着他,片刻后,竟是不紧不慢地笑了笑。

“看来——”

“这留谷与陈仓,如今你倒是当真握得很稳了。”

这话,听起来似夸似叹。

安重霸心里,却莫名又是一紧。

因为这“握得很稳”四个字,自韩澈口中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是真心实意的夸,更像是一根包着蜜糖的针。

他刚欲开口,斟酌着补上一句“末将不过代教主管着,岂敢言稳”,却见韩澈已垂下眼,像是漫不经心一般,伸手拨了拨茶盖。

瓷盖轻碰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下一刻,韩澈淡淡问道:“粮道上的钱,分到第几笔了?”

“够不够独撑大军粮饷?”

“够不够你帐下那些亲信分润?”

他语气仍旧平静得很,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账目。

可那每一个字,落在安重霸耳中,却都像是一块冰,狠狠砸进胸腔里,砸得他呼吸都微微一滞。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韩澈便已抬眼,又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需不需要本座——”

“再给你添点,好支持你自立门户啊?”

堂中静了一瞬。

不!

应该说,是安重霸整个人都静了一瞬。

几乎就在这句话落下的刹那,他方才好不容易才缓下来的心绪,便像是被人从头到脚,兜头浇下一盆冰水。

从脖颈,到后背,再到心口与掌心,尽皆在这一瞬凉了个透。

外头那一点隐隐传来的脚步声、军卒低喝声、驿马嘶鸣声,好似也一下子远了。

远得像是被隔在了另一重天地之外。

安重霸眼底,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闪而过。

可偏偏,这一闪,还是落进了韩澈眼里。

他喉结微微一动,方才觉得发干的嗓子,此刻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片刻之后,才勉强稳住声音,低声唤了一句:“教主……”

随即,沉声道:“末将……不知教主何意。”

“不知?”

韩澈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有些意思的话,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而后抬眸,平平静静地看了安重霸一眼。

“那便怪了。”

“本座还当你既然来者不拒,总该心里有数才是。”

安重霸背脊,不由一点一点地绷紧。

他下意识便想否认。

甚至只在这一个呼吸之间,脑海里便已迅速转过了数套说辞。

说底下商贾自作主张?

说只是有人借道夹带私货,自己并不知情?

说不过是军中上下粗疏,没能尽察?

又或者,干脆咬死不认,先试一试韩澈究竟知道多少?

可话还未来得及出口,韩澈便已淡淡又补了一句:“先别急着否认,此处仅你与本座二人,不会有外人知晓。”

这一句,比前头那句“粮道上的钱”,更叫安重霸发寒。

不会有外人知晓,这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他在韩澈面前,根本没有秘密。

安重霸只觉胸口猛地一沉。

至此,他哪里还会不明白。

韩澈今日这一趟,根本不是兴之所至的突然袭查,而是有备而来。

脑海中再次浮现小鱼那张看着天真、实则最会蹦跶折腾的小脸。

这些时日,那丫头频繁调动蜀地旧日幻音坊与通文馆留下的人手,神神秘秘,来去无踪,定然是在查他。

安重霸并不怀疑小鱼在这方面的本事,更不会低估昔日幻音坊与通文馆那些残余人手,在那小丫头的指挥下,能翻出多少东西来。

商贾逐利,最是惜命。

那些平日里笑得人畜无害、见钱眼开的人,一旦真落进擅长审人、查人、摸线的人手里,骨头硬的,本就没有几个。

只不过……

他也知道,证据多少,其实已不重要。

因为坐在他面前的,从来不是什么要讲证据、摆公堂、断是非的判官。

而是韩澈,昔日的玄冥教神荼,出了名的冷血无情刽子手。

韩澈要杀人,从来不需要证据。

能让你知道,他知道了——

便已足够。

思绪翻腾之间,安重霸缓缓吐出一口气。

终究还是没敢再硬顶,只低下头去,抱拳道:“粮道一事……”

“末将……”

“确有失察之处。”

“失察?”

韩澈闻言,像是真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话一般,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本座若没记错。”

“商路上有多少人头,分利上抽了多少数目,哪一拨粮是在什么河渡、哪个驿站掺进去的,乃至后来送往何处,谁先收,谁后卖,你心里,想来都是有数的。”

“这若还叫失察——”

“那你安节帅,对‘察’字的要求,未免也太低了些。”

安重霸指节,微微一紧。

这一下,是真的连辩都不好辩了。

因为韩澈点得太细,细到将他原本心中尚存的那点侥幸——“或许教主只是知道底下有人借道贩粮,却未必知道我亲自分利”——都给一并碾了个粉碎。

他沉默了片刻,只能再度低头,声音也压得更沉了几分:“此事……是末将之过。”

“末将原想着,商贾趋利,本就难绝。”

“既堵不尽,不如暂且收着。”

“一来,可借他们稳住蜀中商路,不致生出更大动静;二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像是想要给自己找个更漂亮、更站得住脚的理由。

可韩澈却已淡淡替他接了下去:“二来——”

“还能给军中,多添些进项,是么?”

安重霸后背微微一凉,再无退路。

下一刻,他索性猛地起身离座,就势跪在了地上,俯首道:“是!”

“属下知罪!”

“只是当时末将以为,此事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商贾要走这条线,原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全然禁绝的。既如此,索性先将这条线拢在我等手里,一则可随时掌控他们动向,二则也不至让他们因无利可图便转投旁处,搅乱蜀中已定之局。”

“而所得之利——”

“末将虽自作主张,觉得此等小事不必劳烦教主,却绝不敢中饱私囊!”

“所收每一分利,皆用于维持军中稳定,修缮、扩充军备,绝无半分是为了末将一己私欲!”

这番话,说得极快,也极诚恳。

若换个时候,换个不知底细的人来看,怕是真要觉得此人虽有逾矩,却也未必当真是纯然贪利。

可韩澈听着,却只淡淡看着他。

片刻后,竟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

“你也是我麾下老人了。”

“自是不会如此短视。”

“我们如今,尚未真正起势,便急着贪污腐败,自掘坟墓——那岂不是蠢得很?”

安重霸一听这话,方才一直悬在喉间的那口气,终于往下落了落。

虽说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借力打力地敲他。

可至少——

韩澈没准备在这件事上立刻翻脸。

没翻脸,便还有得谈。

他连忙顺势低头应道:“教主说得是!”

“是末将一时糊涂,未能体会教主深意,才险些酿出后患!”

韩澈似是对他这态度颇为满意,竟还略略笑了一下。

“既如此,那便好办了。”

“我欲于军中,另设一处‘随军赏给库’。”

“日后凡有夺关破城之功,死战不退之勇,斩将夺旗之绩,皆可自此库中随时赏赐,以鼓舞士气,稳住人心。”

“你觉得,如何?”

安重霸听到“赏给库”三个字时,心头便已隐隐一沉。

待听到后头,哪里还会不明白。

韩澈这是要借着这一步,正大光明地把他这些日子通过粮道攒下来的那点家底,连根抄走。

说是赏给军中,实则——

不过是叫他把吃进去的,尽数吐出来。

可偏偏,这事他还不能不应。

因为一旦不应,那便等同于坐实了他先前口中那句“绝不曾中饱私囊”全是鬼话。

更何况,相比性命与眼下这节骨眼上的位置,钱财,终究只是身外物。

安重霸沉默了一瞬,只觉心口发紧得厉害,像是有人正一刀一刀往上割肉。

可脸上,却仍旧只能挤出一副义正言辞的神色。

“教主英明!”

“军中本就该有此赏罚分明之制,以免有功之士不得赏,寒了底下弟兄们的心。”

“末将自当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妥。”

韩澈轻轻“嗯”了一声。

“好。”

“既是你来办,那本座也省心些。”

“今日起,粮道那边所有先前未曾入册的银钱、粮契、货券、战马、铁料、皮甲与可折价之物,统统归入此库。”

“至于那些不便搬运、已被你折成了别物的,也不要紧。”

“折个价,写明账目,报上来便是。”

“本座——”

“之后亲自验收。”

每一句,都轻描淡写。

可每一句,都像刀子。

安重霸跪在地上,只觉自己胸口里那一点早已盘算了许久、以备将来立身保底的家底,正在被人一点一点地从血肉里剜出去。

疼,却又不敢叫。

只得硬生生将那一点发苦的心思压下去,叩首道:“是!”

“末将遵命!”

韩澈看着他,忽地笑了一下。

“怎么?”

“看你脸色,不太好看。”

“是本座要得多了?”

“还是你安节帅,舍不得?”

安重霸背后寒意一炸,连忙低头道:“末将不敢!”

“军中若能因这些钱财多稳一分,多活一些弟兄,末将怎会舍不得?只是为先前自作主张之事羞愧,一时失态,还请教主恕罪!”

这话一出,堂中,安静了片刻。

而后,韩澈像是懒得在这一桩上继续多费口舌一般,轻轻摆了摆手。

“好了。”

“起来吧。”

安重霸这才如蒙大赦一般,缓缓起身。

只是方才这一跪一应之间,他背后里衣竟已被汗意悄悄浸出了一层薄潮。

虽然先前至少大半年的功夫都白费了,但能够破财消灾,将这道坎迈过去,不能说亏了,只是说没赚罢了。

他这边方才起身,心底才刚刚生出一丝“至少这一桩算是兜过去了”的念头,主位之上,韩澈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便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不过——”

他指尖,轻轻在桌沿点了一下。

笑意微沉,眸光也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

“你做得,我不是很喜欢。”

这一句落下,安重霸脸上原本强撑出来的那点镇定,顿时便是一僵。

又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的脑子便飞速运转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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