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市井声浪(2/2)
“新鲜事儿多着呢!” 老秀才又开口了,“听说朝廷还要发什么‘军工债券’,向民间借钱,给利息!你说,这靠谱吗?”
“借钱?朝廷问咱们小民借钱?” 众人哗然,觉得不可思议。
“嗨,说白了,就是朝廷手头紧,又想办大事,让有钱的出钱,以后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风险嘛,自然是有。可要是真成了,新军练出来,江山稳固,这利钱怕是比放印子钱还稳当?” 商人盘算着,眼神闪烁。
“说得轻巧!这朝廷……靠谱吗?” 有人低声质疑,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前朝崇祯爷那会儿,朝廷不也借过“剿饷”、“练饷”?结果呢?
“靠不靠谱,得看往后。” 老秀才叹了口气,“不过,看眼下这架势,监国爷和周总督,是下了狠心要折腾出个名堂。那些当兵的,领了足饷,听说操练也狠,看着是比从前像样些。那些匠人,也肯卖力了。还有那些矿上,听说工钱也给得足……或许,这次,真有点不一样?”
茶馆里的议论,纷纷杂杂,有期待,有怀疑,有算计,有恐惧。但无论如何,新政不再只是官府的文书,而是真切地开始影响每个人的生活。市井小民看到了治安好转(“治安兵”开始巡逻),也感受到了潜在的税负压力;商人看到了新的风险,也嗅到了“债券”、“入股”背后可能的机遇;读书人则在“道统”与“实利”间摇摆,既不满于“匠人擢升”对士人地位的潜在冲击,又不得不承认,一个强大的军队似乎确实是这个危亡时代所急需的。
而在士绅与富商聚集的更深宅院里,气氛则更加微妙。
一些原本与矿业无关,或及早转向、接受“赎买”或“入股”的家族,在短暂的观望后,开始尝试理解并融入新秩序。他们派出子侄,打听“军工债券”的细节,评估风险与回报;他们尝试接触新成立的“矿务提举司”官员,看看能否在矿石运输、工具供应、乃至新建的“技艺传习所”捐资助学等方面分一杯羹。敏锐的商人,总能从变化中找到商机。
但那些利益受损严重、又对朝廷深怀怨恨的家族,则在暗处咬牙切齿。他们不再公开对抗,但串联更加隐秘。诗会、文社成了发泄不满、传播怨言的温床;暗中资助那些上书抨击新政的御史清流;利用家族在地方的影响力,对新政的基层执行设置各种软钉子——比如,当官府招募矿工或“治安兵”时,他们暗中威胁佃户不得应募;当朝廷试图清丈他们隐匿的田亩以增加税收时,他们鼓动庄户抗阻;他们甚至试图在“技艺传习所”传播“奇技淫巧,败坏心性”的论调。
更有一批人,处于深深的矛盾与焦虑之中。他们多是些中下层士人、或与旧卫所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中小地主。他们既不像大豪强那样损失惨重,也不像升斗小民那样容易满足。他们敏锐地感觉到,时代正在剧变,原有的社会阶梯和晋升通道(科举、军功世袭)似乎正在被新的东西(军功、技艺、甚至钱财)冲击、拓宽。他们不屑于“匠籍”的提升,却又隐隐感到不安;他们本能地抵触“与民争利”的朝廷,却又不得不面对北方强邻的现实威胁。他们的子弟,是该继续埋头攻读圣贤书,期待下一次科举,还是该去尝试新军招募,或者那闻所未闻的“技艺传习所”?这种彷徨,在无数书香门第中弥漫。
南京城的大街小巷,流传着各种版本的谣言、段子、预言。有人说,监国重用周谌等武人,是要效仿永乐故事,行“靖难”之事(暗指对北方用兵或内部清洗);有人说,抬高匠人、发行债券,是“重利轻义”,国将不国;也有人说,看到有流星坠于钟山之南,乃不祥之兆;更有人信誓旦旦,称北边清廷已调集重兵,不日即将南下……
民间的声音,如同秦淮河的流水,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暗流涌动,汇聚着希望、疑虑、算计与恐惧。新政的种子已经播下,有的在贫瘠的土壤中顽强萌芽(如工匠、矿工),有的在肥沃的利益泥潭中挣扎(如商业机遇与税负压力),也有的在旧观念的冻土下蛰伏(如士绅的抵触)。朝廷的舆论反击——那些白话文章、通俗唱本、以及树起来的“良匠”、“顺民”典型,也开始在街头巷尾、茶馆书场出现,与各种流言争夺着人心。
这一切,都被靖安司的耳目,记录在每日呈送的密报中,摆在监国朱常沅的案头。他知道,民心的向背,最终将决定这场变革的成败。武力可以镇压公开的反抗,权谋可以瓦解朝堂的攻讦,但唯有让大多数人——至少是沉默的大多数——真切地感受到,或至少相信,这场变革能带来更好的生活、更安全的环境,新政才能真正扎根。而这条赢得民心的道路,注定比整军、收矿更加漫长,也更加崎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