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匠气新天(1/1)
永历二十年的春风,并未立刻消融南直隶上空的寒意,但金陵城外的东郊,却已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喧嚣与燥热。这里,坐落着大明南都最重要的军工命脉——金陵军器局。与往日那种在官府压榨、吏胥盘剥下的死气沉沉、得过且过不同,如今的军器局,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躁动的生机。
变化,源自监国朱常沅那道将南直隶矿藏收归国有、并着力发展军工的诏令,更源自随之而来的一系列实实在在的举措。
首先冲击旧有格局的,是那道关于“匠籍” 的敕令。诏曰:“为兴军工,励百工,特准南直隶军器局及所属各作、厂之匠户,除原定月粮、直米外,另按技艺高下、劳作勤惰、所出多寡,给予‘勤工银’与‘超工赏’。技艺精湛,能改良工法、提高工效、创新利器者,另行重赏,并可擢升为‘匠师’、‘大匠’,秩同流外官,享相应俸禄。其子弟,准其入新设之‘技艺传习所’识字、习算、学艺,优异者,可入国子监旁听,或擢为吏员、低品官身。 一应匠户,除奉令造作外,免除其他一切杂泛差役。”
这道诏书,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在军器局内外,乃至整个南直隶的工匠圈子里,炸开了锅。对世代被束缚在“匠籍”中,承担几乎无偿劳役,社会地位低下,生活困苦的工匠而言,这无异于翻天覆地的变革!“勤工银”意味着除了那点勉强糊口的口粮,还能有现钱收入;“超工赏”则直接将劳作成果与报酬挂钩;而“擢升匠师”、“子弟可读书、可为吏”,更是打破了千百年来工匠阶层几乎固化的身份壁垒,给了他们以及后代子孙一条前所未有的上升通道!
当然,也有人怀疑,有人观望,认为这不过是朝廷为了赶制军器的权宜之计,画个大饼。但很快,第一批“勤工银”和“超工赏”,在督理矿务与军器制造的工部侍郎亲自监督下,被足额、公开地发放到了工匠手中。当沉甸甸的铜钱和少量银两,落入那些满是老茧、沾着炭灰油污的手中时,许多工匠的手在颤抖,眼眶也湿润了。紧接着,几位在火铳铳管锻造、火炮模铸、火药提纯方面确有独到之处的老工匠,被当众授予“匠师”腰牌,每月俸禄相当于从九品官员,引得一片羡慕的惊叹。而“技艺传习所”的筹备告示,也贴在了军器局的大门旁,宣称将聘请退隐的博学老匠、甚至懂泰西格物之道的传教士授课,不仅教手艺,还教识字、算学、几何初步。
希望,如同星星之火,开始在无数工匠麻木已久的心头点燃。随之而来的,是劳动热情的空前高涨。以往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能拖则拖,能省则省,反正干好干坏一个样。如今,多造一把合格的铳刀,多打磨一根笔直的铳管,多配制一份精良的火药,都可能换来实实在在的赏钱,甚至改变命运的机会!军器局各作、厂的灯火,熄得比以前晚了许多;锤打铁砧的声音,更加密集而富有节奏;工匠们私下交流、切磋技艺的讨论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然而,新规的推行,远非一帆风顺。旧有的利益格局和惰性思维,如同锈蚀的齿轮,顽固地阻碍着新秩序的运转。
军器局原来的大小管事、作头,多是世袭或由吏部委派的杂流官,甚至本身就是工匠中善于钻营、巴结上官之辈。他们早已习惯了从工匠的劳作中盘剥克扣,从物料采买中上下其手。如今,新规强调按技艺和产出定酬,他们的“管理”权力和灰色收入大受威胁。更让他们不满的是,那些“匠师”的擢升,虽然秩位不高,却隐隐有与他们分庭抗礼之势,尤其在一些技术问题上,匠师的意见开始受到重视,这让他们感到了地位的动摇。
于是,阳奉阴违、暗中掣肘便开始了。有的管事在分配“勤工银”时故意拖延,或是在评定“超工赏”时苛刻刁难,将甲等评为乙等,将乙等评为丙等。有的作头在安排活计时,将轻松、易出活的差事分给自己的亲信,将繁难、易出错的活计推给那些不善于逢迎的工匠。更有甚者,故意在物料领取、工具发放上设置障碍,或散布谣言,说什么“朝廷银钱紧张,赏银发不长久”、“匠师不过是虚名,日后还要当牛做马”,试图动摇人心。
军器局最大的铳炮作内,气氛便有些微妙。作头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瘪老头,在局里经营多年,门生故旧不少。他对新规极为抵触,尤其看不惯作里新晋的年轻匠师赵铁锤。赵铁锤不过三十出头,却有一手祖传的淬火、冷锻技艺,打造的铳管坚韧耐用,闭气性佳。被擢升为匠师后,他并未趾高气扬,反而更加埋头钻研,还试着改进铳床的固定方式,提高钻孔的精度和效率。这无形中威胁到了王作头的权威,也触动了他通过控制铳管质量验收来谋利的门道。
这日,赵铁锤带着两个徒弟,试验一种新的钻头材质和角度,希望能进一步提高铳管内壁的光滑度。试验需要占用一台钻床较长时间,且耗费一些精铁和煤炭。王作头便阴阳怪气地发话了:“赵匠师,您现在是官身了,琢磨新玩意儿是好事。可这钻床是公家的,精铁煤炭也是要钱的。您这试验,要是成了还好,要是不成,这损耗算谁的?耽误了上面交代的铳管定额,谁担待?”
赵铁锤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不善言辞,憋红了脸道:“王头,这……这试验若成,钻铳管能快三成,铳管质量也更好,长远看是省钱的……”
“长远?谁知道长远什么样!” 王作头撇撇嘴,“眼下兵部催铳如催命,完不成定额,大家都没好果子吃。我看啊,您还是先顾着眼前,把这些定额的铳管打出来是正经。那些花里胡哨的,等闲下来再说。” 说着,就指使亲信工匠,要把赵铁锤试验用的钻床和材料挪作他用。
就在争执不下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略显生硬的汉语:“请问,这里就是负责制造火绳枪……哦,火铳的地方吗?”
众人回头,只见几个穿着大明服饰、但高鼻深目、头发卷曲的泰西人,在一个工部员外郎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中年传教士,名叫费尔南多,来自佛郎机(葡萄牙),据说精通火器与机械制造,是被朝廷以重金和准许传教为条件聘请来的“客卿”。
工部员外郎介绍道:“这位是费先生,奉监国旨意和工部调遣,来军器局协助改进火器制造。王作头,赵匠师,费先生对铳管锻造很有研究,你们可要多请教。”
王作头见状,虽然心里嘀咕“番鬼懂什么打铁”,但面上还是堆起笑容上前见礼。费尔南多却似乎对王作头不甚感兴趣,他的目光很快被赵铁锤正在试验的那台钻床和改进的钻头吸引,饶有兴致地凑过去,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手势比划:“这个……角度,很好!钻头,材质,也特别?可以看看吗?”
赵铁锤有些意外,但还是将钻头递过去,并结结巴巴地解释了自己的想法。费尔南多仔细看着,眼中露出赞许的光芒,又拿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小本子,一边画图,一边用更快的语速说着什么,旁边的通事(翻译)连忙翻译:“费先生说,您的想法很巧妙,在佛郎机,也有匠人用类似的方法……但钻头的淬火还可以改进,他有一种配方……还有,钻床的传动装置,或许可以这样调整,效率更高……”
两人一个汉语生硬,一个不善言辞,却通过手势、图纸和通事的翻译,竟然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将王作头晾在了一边。周围的工匠也好奇地围拢过来,听着这前所未有的交流。
王作头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感到自己在这个领域的话语权,正在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番鬼和那个不听话的赵铁锤联手剥夺。他重重咳嗽一声,试图找回存在感:“费先生远来辛苦,不如先到厅里用茶……”
费尔南多摆摆手,兴致勃勃地指着钻床:“不,不,这里,很有意思。赵,我们试试你的新钻头,还有我的想法……员外郎大人,可以吗?”
工部员外郎巴不得这些“客卿”能拿出真本事,连连点头:“当然可以!王作头,给费先生和赵匠师行个方便,所需物料,单独记账。”
王作头只能悻悻应下,看着赵铁锤和费尔南多开始动手调整机器,试用新钻头,心中一股邪火越烧越旺。他悄悄退到一边,对几个亲信低声道:“看到了吗?番鬼一来,就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搅和到一起了!再这么下去,还有咱们的活路?哼,等着瞧……”
新的希望与旧的阻力,技术的交流与利益的冲突,在这座古老的军器局内,在锤打声、钻孔声、争论声与各种方言、甚至外语的混杂中,交织成一曲复杂而充满张力的变奏。匠人们开始意识到,他们的手艺不仅可以养家糊口,还可能带来尊重、赏银甚至官职;而与此同时,那些习惯了盘剥和压制的旧有管理者,则感到恐慌和愤怒,暗中酝酿着反击。朝廷的革新之举,在提升匠人地位、激发其创造力的同时,也无可避免地撬动了原有的权力结构和利益分配,在军器局这个小小的世界里,掀起了阵阵涟漪,而这涟漪,正逐渐扩散,与整个南直隶因整军、矿产国有等变革而激起的更大浪潮,碰撞、交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