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教导总队(2/2)
“章程和所需,” 陈鹏又看向徐弘基,“你来草拟。人员饷银需有别于普通士卒,宜从优,以安其心。所需器械、操典副本、教具(如木制火铳模型、测量步尺、营阵图等),皆需列出明细。还有,各营派来受训的兵将,如何安置,如何管束,粮饷被服从何而出,皆需事先厘定,免得到时扯皮。”
徐弘基点头,立刻在旁边的木板上用炭笔记下要点。
“还有最关键的一条,” 陈鹏的手指敲了敲谕令上“以备训导各镇营兵”那几个字,“这‘训导’,是去当客卿,还是手握令箭?各营是将官听我们的教导官,还是教导官听将官的?若是营将阳奉阴违,甚至暗中掣肘,教导官有无处置之权?可直达天听否?”
帐内一时寂静。这个问题,触及了最核心的权力和体制。新军教导官派出去,代表的是监国整军的新政,势必与各营旧有将官体系发生冲突。
“此事,恐需监国明发诏旨,或由兵部颁下堪合关防,赋予教导总队巡察、督训、乃至对懈怠抗命之下级军官有暂参之权。” 徐弘基缓缓道,“否则,名不正言不顺,事必难行。”
“写入条陈,请监国、兵部明示。” 陈鹏决断道,“但在我新军营中,这三百教导总队成员,需先立威,先明责。让他们知道,出去之后,他们就是新军的脸面,是监国新政的触角。事办好了,前程似锦;办砸了,或同流合污了,军法不容,我也容不得他!”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施琅和徐弘基皆凛然。
接下来数日,孝陵卫大营如同上紧了发条。表面上,日常操练依旧,如火如荼。但暗地里,一场更为严格的筛选和更为隐秘的筹备,已经开始。
施琅亲自坐镇,以“选拔精锐,组建攻坚锐士”为名,在三千新军中进行了数轮堪称苛刻的考核。不仅考较单兵武艺、火器操放、阵型配合,更设置种种复杂情境,考验应变、决断、口才乃至抗压能力。更有一批来自周谌旧部的绝对骨干,被秘密调入,他们或许不是各项技能最拔尖的,但忠诚与韧性毋庸置疑。
徐弘基则埋首案牍,与几位精于文书的心腹,连日熬夜,草拟着教导总队的编制、章程、待遇、装备清单,以及派赴各营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形的应对条款。他还要与兵部、户部的熟人暗中通气,为这支尚未正式挂牌的“教导总队”争取独立的饷银拨付渠道和物资调配权限。
陈鹏则更加沉默,除了巡视大营,便是对着南直隶的舆图久久出神。图上,标注着南京京营、江防水师、以及镇江、常州、扬州、安庆、池州、徽州等地各镇各营的驻防位置和主官姓名。这些营头,情况千差万别,有的是勋贵统领的世兵,有的是地方督抚招募的营兵,有的是卫所残兵整编,派系林立,积弊丛生。三百人的教导总队撒进去,犹如水滴入海,能溅起多大浪花?又会遇到怎样的明枪暗箭?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教导官们,在老旧营盘里,面对兵油子的哄笑和阳奉阴违,面对将官的冷眼和掣肘,面对朽坏的器械和空额的粮饷,所能感受到的无力与愤怒。但他更相信,只要这三百人本身够硬,只要他们心中那点在新军营中点燃的火种不灭,只要背后的监国和朝廷给予足够的支持(哪怕是名义上的),星星之火,未必不能渐成燎原之势。
十日期限将到,一份厚达数十页的条陈,并附详细的遴选名单、章程细则、所需钱粮器械清单,被严密火漆封好,由陈鹏、施琅、徐弘基三人联署,派快马直送监国行辕。
条陈的末尾,徐弘基用他工整的小楷,以三人名义,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新军初立,如木之萌蘖,赖天威呵护,得沐阳光雨露,方有今日尺寸之成。今奉命选锋,散作星火,播撒四方,所期者,非仅易其操法、新其器械,实欲移其心志、振其魂魄也。然朽木生虫,积重难返,变法之难,甚于立新。唯祈监国假臣等以事权,明定赏罚,去其掣肘,使教导诸员得以伸张法令,黜陟幽明。更望各镇督抚将帅,体国奉公,共纾时艰。则三千精锐之血汗,不致东流;整军经武之宏图,或可有期。臣等不胜战栗恳切之至。”
这份条陈,连同那几本还散发着墨香的新编操典,被送到了文华殿的御案之上。年轻的监国朱常沅在灯下细细翻阅,时而提笔勾画,时而沉吟不语。他知道,派出这三百教导官,仅仅是第一步,是将新军这座孤岛上的微光,尝试投射到南直隶乃至更广阔天地的旧军泥潭中去。前路必然荆棘密布,阻力重重。但他更清楚,若不踏出这一步,不大胆地将新的血液注入那些已然僵化腐败的躯体,大明的军事,就永远只能在旧轨道上沉沦,直至无可挽回。
窗外,夜色深沉。孝陵卫的方向,隐约有铿锵的操练声随风传来,那是三千新军,也是即将诞生的三百颗火种,在黑夜中不屈的脉搏。朱常沅合上条陈,目光投向案头那幅巨大的南直隶舆图,手指轻轻拂过上面一个个营镇的名字,仿佛在丈量着这场注定艰难的改革,将要触及的每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