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喜忧参半(2/2)
郑彩摆摆手,神色转为凝重:“其二,忧,亦关乎贸易。沈公,此次南下,彩才发现,这南洋的海路,早已不是我大明一家之海路,更非朝廷可以轻易掌控。”
他压低声音:“我等船队抵达广南 会安、暹罗 阿瑜陀耶时,皆见有悬挂‘郑’字旗号的大船先我而至,其船队规模、货物吞吐量,远胜于我。当地商贾坦言,‘国姓爷’(郑成功)船队往来频繁,根基深厚,且……其售出之货,价格往往低于我等;购入土产,出价又高于我等。长此以往,我官方船队恐难与之竞争。”
沈廷扬眉头紧锁:“此事在意料之中。延平王雄踞海上,贸易多年,非我等初涉可比。然其终究奉大明正朔,或可商议?”
郑彩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笑容中带着些许自嘲与无奈:“沈公,这正是末将要说的第三点,亦是最大隐忧。”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彩在暹罗,曾亲见其麾下一船主,警告当地华商,勿与‘来历不明’之明廷船队交易过密。那船主……名唤郑泰,是彩的族弟。”
沈廷扬闻言,瞳孔微缩。
郑彩继续道,语气沉重:“在满剌加,荷兰人亦暗示,他们与‘延平王’有‘默契’。更紧要的是,”他深吸一口气,“彩在广南时,曾秘密接触一葡萄牙船长,其酒后失言,提及延平王正与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巴达维亚总督秘密接触,似有联手压制其他通往日本、大员(台湾)贸易线之意。若其与红毛夷联手,则我船队北上日本购铜之路,恐被其扼住咽喉!”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海贸首航成功的喜悦,被这严峻的现实冲淡了不少。郑彩带回的不仅是货物,还有一个清晰而残酷的事实:在浩瀚的南洋,朝廷新生的船队,正处在一个庞大海上帝国的阴影之下。而这个帝国的统治者,正是他昔日的族亲与主公。
“此事……郑将军如何看?”沈廷扬沉吟良久,缓缓问道。
郑彩挺直腰背,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沈公,彩既已奉朝廷为主,自当以朝廷利益为重。郑氏船队势大,此乃事实。然朝廷乃天下正朔,大义名分在手,且需求浩大。以彩之见,当务之急有三:一,巩固现有航道,与暹罗、广南等国建立稳固官贸,许以优厚条件,使其不愿将鸡蛋全放在郑氏一篮中;二,另辟蹊径,倭国之路若受阻,可加大与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贸易,或尝试经琉球中转;三,加快造船练兵,无强大水师护航,一切海贸皆是镜花水月,任人拿捏!”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彩与延平王的旧谊……请沈公与朝廷放心。公是公,私是私。彩既受朝廷厚恩,委以重任,必当竭诚以报。然,”他苦笑一下,“有些关节,或许彩出面,反而不便。后续与郑氏交涉,或需朝廷另遣得力干员。”
沈廷扬深深看了郑彩一眼,这位前郑氏悍将的坦诚与决断,让他既感欣慰,又觉沉重。他拍了拍郑彩的肩膀:“郑将军深明大义,老夫佩服。你所言三策,切中要害。此事我即刻修书,详禀监国与朝廷。你一路辛劳,先回驿馆好生歇息。朝廷绝不会辜负忠勇之士!”
“谢沈公!”
就在沈廷扬准备起草奏章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度支司吏员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大人!福州、泉州方面有紧急商文送至!还有,澳门的佛郎机商馆也派了人来,说有要事相商!”
沈廷扬与郑彩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紧。接过商文快速浏览,沈廷扬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沈公,何事?”郑彩问。
沈廷扬将商文递给他,叹道:“是李元胤大人和泉州市舶司的急报。郑氏以‘保护海道、代征市舶税’为名,已派出舰船,在闽浙外海巡弋,对过往商船,包括前往福州、泉州贸易的琉球、佛郎机商船,收取‘引水钱’、‘护船费’。泉州新设市舶司,数月来税收寥寥,大半商船皆绕道厦门、铜山(郑控制)贸易。李大人担心,朝廷市舶之利,将尽入郑氏囊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澳门葡人来信也说,郑氏派人警告他们,与朝廷船队的贸易,‘需谨慎’,以免影响其与荷兰人的关系……”
陆上划界未稳,海上争端已起!郑成功显然不愿看到朝廷另立门户,分享海上利益,开始运用其强大的海上力量进行压制,甚至不惜联合外人(荷兰)施压。
郑彩沉默片刻,眼中厉色一闪:“沈公,这是要给朝廷船队一个下马威,也是……做给我看的。”他握紧了拳头,“朝廷必须尽快定策。一味忍让,只会让其得寸进尺。但眼下硬碰,亦非良策。”
沈廷扬在室内踱步片刻,决然道:“此事刻不容缓。郑将军,你且去歇息,但需随时待命。我即刻上书监国,详陈海贸得失及郑氏海上掣肘之事。朝廷必须尽快定策!这海贸之路,既然开了,就绝不能轻易被人堵死!”
他走到窗边,望着码头上仍在忙碌搬运的船队,那些来自遥远南洋的稻米、硝石、铜料,在阳光下泛着希望的光,却也映照着前路的波涛暗礁。
数日后,详细的奏报与沈廷扬的密信,以六百里加急,送往南京。海船归来的喜悦与带来的丰厚物资,暂时缓解了朝廷财政与物资的燃眉之急,但随之而来的,是关于海上贸易主导权、与雄踞东南的延平郡王郑成功之间更深层、更尖锐的问题,已无可回避地摆在了监国朱常沅和他的朝廷面前。
而刚刚返航的郑彩,这位身处风暴眼中心的关键人物,在稍作休整后,又将面临怎样的使命与抉择?海洋,这片带来生机与财富的蓝疆,正悄然成为南明朝廷内部博弈的新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