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康复室的窗外(2/2)
程野眼中的那点疯狂的光,瞬间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抓着窗框的手,手指在金属上留下几道湿冷的汗痕。
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像个被抽掉提线的木偶,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回那台滑轮器械前,坐下。机械地伸出手,握住拉绳,开始再一次…又一次…地拉动。
动作比之前更加僵硬,更加麻木。他的目光不再低垂,而是直直地看向前方康复室空无一物的白墙。仿佛刚才看到的一切,只是一个短暂而残酷的幻觉。
护工嘀咕了几句,走开了。
康复室里,只剩下器械滑轮摩擦的轻微声响,和其他病人沉重的呼吸声。
程野的内心,却如同刚刚经历过一场海啸。那片被他强行用数据和记录压抑下去的、名为“许瞳”的海洋,因为这惊鸿一瞥,再次汹涌咆哮起来!
他看到了!
她那么瘦!那么苍白!那么安静地…承受着那该死的痛苦!
而他!却坐在这里!拉着这该死的滑轮!试图“康复”?!
“呃…”一声压抑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挤出,他猛地加大力道,疯狂地拉扯着绳索!仿佛想通过这徒劳的体力消耗,来宣泄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
伤口被剧烈拉扯,传来清晰的刺痛,但他不管不顾!汗水瞬间从额头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直到护工再次走过来,严厉地制止了他:“让你活动,不是让你自残!停下!回病房去!”
程野的动作猛地顿住。他喘着粗气,汗水迷住了眼睛。他缓缓地松开手,绳索弹了回去,发出空洞的声响。
他没有看护工,也没有再看窗外。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像个被赦免的囚犯,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出了康复室。
走廊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更加冰冷。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如同敲打着无形的丧钟。
回到那间熟悉的、充斥着消毒水和孤独气息的病房。门在身后关上。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那面隔墙前。这一次,他没有停留,也没有试图去倾听。而是直接走到床头柜前,一把抓起了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和笔。
他疯狂地翻动着纸页,直到空白的一页。
笔尖狠狠地扎下去!墨水晕开!他不再记录时间,不再区分“真实”与“杂音”!他只想把刚才看到的、感受到的那毁灭性的一切,全部倾泻出来!
“看到了!!!窗户!!!对面楼!!!她!!!侧影!!!瘦!!!白!!!安静!!!颤抖!!!在疼!!!一直疼!!!手抬不起来!!!额头抵着窗!!!看不到脸!!!但知道是她!!!在疼!!!!”
字迹狂乱、扭曲、几乎冲破纸页的边界!每一个字都像用血嚎叫而出!
“怎么办???看到怎么办???比听到更痛!!!一千倍痛!!!看到她那么…脆弱!!!在疼!!!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隔着窗!!!像看标本!!!废物!!!罪人!!!为什么是我看到?!为什么不能替她疼?!为什么?!!”
写到最后,字迹已经完全无法辨认,变成一团团狂暴的、绝望的墨痕。他剧烈地喘息着,眼泪终于失控地汹涌而出,混合着汗水,滴落在纸页上,将那些狂乱的字迹晕染得更加模糊不清。
他扔开笔,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沉呜咽。
原来,“看见”比“听见”更残忍一万倍。
数据可以分析声响,但无法测量他此刻眼中所见的、那具体影像带来的…凌迟般的痛苦。
他瘫倒在地毯上,蜷缩起来,身体因为无声的哭泣而剧烈颤抖。
窗外,阳光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哭泣渐渐止息,只剩下间歇性的、细微的抽气。
他缓缓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那面墙。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挣扎着爬过去,重新捡起那本日记和笔。
他翻到新的一页。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狂乱。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的平静。
他缓缓地写下一行字,字迹依旧颤抖,却异常清晰:
“李医生,对不起。我做不到。”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将它和笔,端端正正地放回床头柜。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
然后,他走到床边,躺下,拉过被子,连头一起蒙住。
将自己彻底埋入一片拒绝一切声响、也拒绝一切光线的…彻底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