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静宜的思念(1/2)
北京十一月的黄昏来得早。
刚过酉时,天色便已昏沉下来。
蒙古高原刮来的北风穿过胡同巷陌,卷起地上枯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过王府高耸的院墙。
静宜格格坐在西跨院暖阁的窗边,手里握着一卷信笺。
信是三天前从东京经天津快马送来的,林承志的亲笔,洋洋洒洒十几页纸。
详细讲述了东京战事、总督府设立、以及……艾丽丝母子的到来。
她穿着藕荷色织锦缎棉旗袍,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头发梳成简单的两把头,只簪了一支点翠蝴蝶簪。
二十三岁的年纪,正是女子最娇艳的时光,此刻她秀美的脸上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云。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侍女小蝶进来点了灯,暖黄的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对笼烟眉下的杏眼中的忧虑照得清清楚楚。
“格格,该用晚膳了。”小蝶轻声提醒。
“厨房炖了您爱吃的冰糖燕窝,还蒸了蟹粉狮子头。”
静宜恍若未闻,目光停留在信纸的某一处:
“……艾丽丝携子天佑已于十一月初七抵东京。
吾知此事或有唐突,然形势使然,望卿体谅。
待东瀛局势稍定,吾即返京,与卿商议婚事……”
“商议婚事”四个字,像针一样刺进她心里。
五个月前,也是在这暖阁里,林承志握住她的手说:“待我平定日本,必以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娶格格。”
他在东京有了另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四岁的儿子。
那个女人陪他白手起家,陪他创立帝国,在他最微末时就与他相知相许。
而自己,不过是慈禧太后为了笼络这位新晋权臣而抛出的一枚棋子。
棋子,想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她从来都是棋子。
出生在醇亲王府,是光绪皇帝的异母妹妹,听着很尊贵,实则不过是皇室用来维系权力的工具。
十五岁那年,差点被指婚给蒙古亲王。
十八岁,又险些嫁给病重的军机大臣之子冲喜。
若不是她以死相逼,若不是兄长光绪帝暗中回护……
“格格?”小蝶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担忧。
静宜回过神,将信笺仔细折好,放进一个紫檀木雕花匣子里。
匣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摞信,都是林承志这半年来从日本寄来的。
每封她都反复读过,纸边都起了毛。
“摆饭吧。”她起身,走向外间的八仙桌。
菜肴很精致,六菜一汤,都是她平素爱吃的。
静宜只动了动筷子,便没了胃口。
蟹粉狮子头做得鲜嫩,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格格,您得保重身子。”小蝶边布菜边劝。
“林大人信中不是说了吗,等日本那边安稳了,就回来娶您。到时候您就是堂堂正正的总督夫人……”
“总督夫人?”静宜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东京已经有一个了。”
小蝶噎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管事太监尖细的嗓音:“禀格格,宫里来人了,太后老佛爷宣您即刻进宫。”
静宜浑身一凛,慈禧太后深夜召见,绝非寻常。
她看了眼漏刻,戌时三刻,宫门早已下钥,若非紧急,绝不会此时召人。
“更衣。”静宜吩咐。
进宫穿的是正式的朝服:石青色缎绣云鹤纹吉服袍,外罩绛紫色缂丝八团牡丹坎肩,头戴镶珠点翠钿子,脖子上挂着一百零八颗东珠朝珠。
轿子从醇亲王府出发,穿过寂静的胡同。
夜已深,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静宜想起十天前,光绪帝召她入宫时的情景。
养心殿东暖阁里,年仅二十四岁已鬓角微霜的皇帝哥哥,屏退左右,低声对她说:
“静宜,林承志此人,你如何看待?”
静宜回答:“林大人忠勇可嘉,有经天纬地之才。”
光绪帝苦笑:“才太大了,就让人不安。
他现在手握北洋水师,又掌控日本,麾下精兵数十万,财力可敌国库。
若是他有一天……”
后面的话没说,静宜听懂了。
功高震主,古来皆然。
“皇兄放心,”静宜当时说道,“林大人对朝廷忠心耿耿。”
“忠心?”光绪帝看着她。
“静宜,你老实告诉朕,你对他……可真有情意?还是仅仅为了朝廷?”
她沉默了。情意?或许有吧。
那个指挥若定的年轻将军,在外交宴会上用流利英语驳得洋人哑口无言的士子,单膝跪在她面前说“必不负卿”的男人……
她怎能不动心?
可是这份动心,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政治,权力,还有……现在东京的那个女人。
轿子在神武门外停下。
换乘宫里的青帷小轿,穿过重重宫门,最后在储秀宫前停下。
静宜下轿,定了定神,才扶着宫女的手踏上台阶。
储秀宫里灯火通明。
正殿里,慈禧太后歪在紫檀木嵌螺钿的罗汉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缎绣云龙纹锦被。
她今年六十岁了,保养得宜的脸上有几道皱纹,眼神依然锐利。
李莲英垂手侍立在侧,几个宫女太监静默地站在阴影里。
“臣女静宜,恭请太后老佛爷圣安。”静宜跪下行礼。
“起来吧,坐。”慈禧指了指榻前的绣墩。
静宜谢恩起身,规规矩矩地在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
“这么晚叫你来,是有件事要问你。”慈禧开门见山。
“林承志在日本,弄了个什么‘总督府’,还让德川家的后人当傀儡,这些你知道吧?”
“臣女略知一二。”静宜谨慎地回答。
“略知一二?”慈禧冷笑。
“他信里没跟你说?
他可是什么都敢做啊。
炸皇居,废天皇,改国号,推行汉语……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不是捅破天的事?
朝廷里已经有人上书,说他‘擅权专断,有割据之嫌’。”
静宜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起头:“太后明鉴,林大人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巩固战果,防止日本死灰复燃。且他每有重大举措,必上奏朝廷……”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