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内帘激辩,正统与异端之争(2/2)
他们虽然大多也是既得利益者,知道赵晏说的是真话,但这真话太烫嘴,太扎心了。
“这……确实太激进了。”
“废除人头税,还要士绅一体纳粮?这若是传出去,全省的举人老爷们怕是要把贡院给拆了!”
“此子虽有才,但这胆子也太大了,不可取,不可取啊。”
听着众人的附和,吴宽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赵晏身败名裂、跪地求饶的惨状。
然而,就在这一片讨伐声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慢着!”
众人一惊,回头看去。
说话的,正是那位之前一直沉默寡言、出身寒门的老教谕,姓王。
王教谕平日里谨小慎微,今日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推开众人,走到案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卷子,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热血”的光芒。
“吴大人,下官不同意您的看法!”
王教谕的声音虽然苍老,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这怎么是造反?这分明是——救世良言!”
“你疯了?”吴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没疯!”
王教谕猛地抬起头,眼眶竟然有些发红,“吴大人,诸位同僚!你们也是从寒门一步步考上来的,难道忘了当年家里为了交那几两丁银,卖牛卖地的惨状了吗?”
他指着卷子上的一段话,大声诵读:“‘贫者不堪重负,是以逃亡;富者坐享其成,是以兼并。’这话哪里说错了?这分明是把大周朝的病根给剖开了!”
“如今流民四起,国库空虚。若再不改税制,难道真要等到流民杀进城来,把咱们的田地都分了吗?”
“此子提出的‘摊丁入亩’,虽然动了士绅的利,但却保住了大周的根!这是‘损有余而补不足’,是圣人之道,何来大逆不道?!”
王教谕的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振聋发聩。
在场的房师中,有不少也是寒门出身。他们此刻低下头,看着那张卷子,心中的良知被狠狠地触动了。
是啊。
谁不知道人头税不合理?谁不知道士绅兼并土地是祸源?
只是他们不敢说,也不愿说。
如今,一个十岁的孩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大人,难道连给这孩子说句公道话的勇气都没有吗?
“王大人说得……有理。”
一位年轻房师小声说道,“此文虽险,但立意高远。若直接定为死卷,恐失公允。”
“是啊,这也算是一家之言,且数据详实,并非空谈。”
渐渐地,附和的声音多了起来。
吴宽见风向不对,顿时恼羞成怒。他狠狠地瞪着王教谕,阴恻恻地说道:
“王大人,你这是要包庇这个狂徒吗?你可想清楚了,若是这‘摊丁入亩’的风声传出去,得罪了全省的豪门大族,你这顶乌纱帽,还戴得稳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王教谕身子一颤,脸色有些发白。但他看了一眼那卷子末尾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咬了咬牙,挺直了脊梁。
“戴不戴得稳,那是后话。”
王教谕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但今日,若我眼睁睁看着这等经世济民的好文章被当作废纸扔掉,我王某人,死后无颜去见孔圣人!”
“你!”吴宽气结。
“吵什么?!”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一道威严的断喝声从大堂后方传来。
内帘的门帘被掀开,提督学政朱景行,背着手,面沉似水地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吴宽和王教谕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张引起争端的试卷上。
“大半夜的,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朱景行走到案前,吴宽连忙换上一副受了委屈的表情,抢先告状:“大宗师,您来得正好!这里出了一篇大逆不道的卷子,王教谕非但不让黜落,还居然说是救世良言!下官正要请大宗师定夺!”
“大逆不道?”
朱景行挑了挑眉,伸手拿起那张卷子。
吴宽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等着。他知道朱景行是理学名儒,最重规矩,这种离经叛道的文章,肯定会被朱大人撕碎。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朱景行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他读得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咀嚼了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