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风骨几两钱（2/2）

“这是我家公子赏给说书先生的。”安福看着张子墨，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却很清晰，“公子说，先生今日所讲，甚好。”

说完，他便拿着唐不二递过来的酒壶，转身，沉默地上楼了。

大堂里，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锭五两的银子上。灯光下，那银子泛着柔和而又诱人的光泽。

张子墨呆住了。他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安福消失的楼梯口，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眼眶竟有些发酸。

“甚好……”

这两个字，比任何华丽的辞藻，比任何高官厚禄的许诺，都让他感到振奋。这是知音之言！一个时辰的口干舌燥，一场斯文扫地的屈辱，在这一刻，都值了。

“看见没！看见没！”唐不二一把将柜台上所有的银子都扫进自己怀里，他拿着那锭五两的赏银，走到张子墨面前，在他眼前晃了晃，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就叫专业！这就叫价值！秀才，你今天立了大功！”

他把那锭银子在张子墨眼前晃悠了半天，然后……顺理成章地揣进了自己怀里。

“这笔钱，先给你记在账上，扣除你欠我的三十两，还剩……不对，你欠我的是三十两，这赏钱是五两，你还欠我二十五两。不过没关系，明天还有二十两，后天……咱们很快就能两清了！”唐不二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满是憧憬。

张子墨刚刚涌起的那点感动和豪情，再次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他看着唐不二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七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掌柜的，你这也太黑了吧！那是公子赏给张先生的！”

“胡说！”唐不二眼睛一瞪，“张子墨是我客栈的伙计，他创造的收入，自然归客栈所有！我给他记账抵债，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你懂个屁！吃你的饭！”

这天晚上，张子墨破天荒地没有回后院去整理他的那些宝贝废品。

吃完饭，他默默地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那间漏风的房间，点上一盏油灯。阿七好奇地从门缝里往里瞧，发现张子墨没有像往常一样唉声叹气，而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木箱，从里面搬出了一摞摞泛黄的旧书。

他小心翼翼地拂去书上的灰尘，一本一本地翻阅着，神情专注。灯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总是写满愁苦和落魄的脸上，此刻竟有一种奇异的光彩。

他时而摇头，时而点头，嘴里还念念有词。

“《游侠列传》？‘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太刚烈，恐不合公子心境。”

“《货殖列传》？‘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太俗，太俗！这岂不是成了唐不二之流！”

他挑来拣去，最后，目光停留在了一篇《屈原贾生列传》上。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他轻声念着，手指抚过那一行字，久久没有移开。

门外的阿七看得云里雾里，他挠了挠头，转身准备回自己的草垫上睡觉。路过大堂时，他看见唐不二还坐在柜台后面，没有数钱，也没有打瞌睡。

胖子手里拿着那只从年轻公子手里换来的青玉扳指，对着灯光，慢慢地转动着。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市侩和贪婪，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映着昏黄的灯火，深不见底，不知在想些什么。

整个有间客栈，在这一夜，似乎都变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