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巍巍剑阁三百年(2/2)
全倒下了。
全没了。
剑原静了下来,只有北风呼啸。
那些剑草仍悬在半空,一株株轻轻颤动,剑鸣声细细碎碎,久久不散,像是在为这些年轻的剑修送行。
雪越下越大,一片片落在那些年轻的身体上。
鲍洪的肩头落了雪,向十六的头发白了,莫虚背上那片殷红渐渐被盖住,那个伸手的女弟子,手指还露在外面,很快也被大雪覆没。
一具具尸体,全覆上了白。
李阴阳立在原地,剑还握着,手却在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喊不出声。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每看一眼,手就抖得更厉害。
雪花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鲍洪十八岁才入剑阁,他练剑最勤,每天天不亮就起,比别人多练两个时辰。李阴阳记得有一回路过演武场,看见他一个人对着木桩挥剑,挥了一千多下,手磨出了血还在挥。
向十六话虽少,但做事最稳。仲暄说他性子像自己,细致,宽厚。他教过不少师弟剑法,从不厌烦,一遍遍教,直至教会。
莫虚不爱说话,总一个人待角落,可他的剑意最为纯粹。苏和风说他天生是练启蛰剑的料,心里干净,剑也干净。
秦臻脾气最倔,商肃视他为亲子,练起剑来不要命,有一次吐了血还不肯停,被商肃骂了三天。
还有那个女弟子,叫小月,去年才来的。她资质一般,但最用功。最喜欢跟在师姐后头,师姐去哪她去哪,像个小尾巴。
现在他们都躺在那儿,再也不会起来了。
郑五行站在李阴阳身侧,眼眶泛红,他望着那些年轻的身体,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八老站在他身后。
苏和风脸上没了笑,只剩悲凉。他看着莫虚的尸体,嘴唇抖着,发不出声。那是他教了五年的弟子,是准备把春生序交过去的人。
商肃盯着裴圣,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有动,动也没用。他只是看着秦臻,看着那个从十岁起跟着他的孩子,躺在雪里,一动不动。
景长明的剑在抖,他的弟子也死了好几个,那些他亲手教过的孩子,全死了!
郁华别过脸,不忍再看。他眼眶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他是剑修,不能在人前落泪。
仲暄低着头,看不清脸,手中剑却在不断嗡鸣。
澄霄靠在剑上,脸色苍白。
丘玄英闭着眼,唇抿成一条线。
岁寒生立在原地,看着那些尸体,一动不动。他想起自己那些话。如果不是他多嘴,如果不是……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都死了。
剑阁断了传承!
李阴阳缓缓转过身子,望着裴圣。
这位剑阁开派祖师站在那里,周身黑气翻涌,气势滔天。他看着那些倒在雪里的弟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是看一群蝼蚁。
“可惜了”,他平淡开口:“这些剑骨,本来能为我所用。”
李阴阳看着他,看着这个剑阁的开派祖师,看着这个他们供奉了三百年的名字,看着这个亲手毁掉剑阁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流下两行泪。
那泪是红的——血泪。
“巍巍剑阁三百年”,他出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快要听不清:“一朝甲子……尽全灭。”
他顿住,血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红:“我李阴阳,是千古罪人。”
他抬头,望着着裴圣。
“但阴阳有三问,想要问问祖师!”
裴圣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一问——”
“既为长生,为何修剑!”
他指着那些倒在雪地里的年轻身体。
“剑阁弟子修剑,是为护一方百姓,为守剑阁传承,为对得起这一身剑骨。他们求的不是长生,而是剑道!”
“可祖师你呢?你一开始收徒传剑,是为了什么?是为让他们帮你寻长生大道?你第一批弟子,太白祖师他们,可知道?”
“从一开始,你只找天生剑骨之人,就是为了长生?”
裴圣依旧没有说话。
李阴阳继续问:“二问为——”
“既立祖训,为何自毁?”他的声音在颤抖。
“你立下同门不可相残。三百年,我剑阁同门一心,互敬互爱。我信了,八老信了,剑阁历代弟子都信了。”
他指着鲍洪的尸体。
“鲍洪信了,所以他从未怀疑过敬明。”
又指向向十六。
“十六信了,至死都以为是外敌。”
指向那些倒下的身影。
“他们都信了。到死都不知,杀他们的是敬重三百年的祖师!”
“你立祖训,让我剑阁三百年繁盛,然后亲手毁掉,这又是为什么!”
李阴阳深吸口气,问出最后一问:“三问曰——”
“如今剑阁将倾,六代弟子只剩敬明一人。”
他指向远处昏迷的澹台敬明。
“三百年最出色的六代弟子,只剩他一个。他那些师弟,那些同门,全为了护他,护剑阁,死光了!”
他拔剑摇指裴圣:
“祖师心里,可曾感到愧疚?”
“哪怕只有一丝?”
“可有?”
剑原上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
李阴阳问着问着,血泪再次滑落,落在雪地里,晕开朵朵淡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