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热血难凉(二)(2/2)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钱,您拿着,给陈师傅买点好药,买点营养品。剩下的,贴补家用。别舍不得花。”
老妇人紧紧攥着那些钱,仿佛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又仿佛那钱烫手。
她看着祁同伟,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重重地点头,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祁同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那低矮的门框前,他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
昏暗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却让他的眼睛显得异常明亮。
他看着屋内那对苦难的夫妻,看着这间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屋子,用一种斩钉截铁、仿佛对着历史和人民立下誓言的语气,沉声说道:
“大娘,陈师傅,你们要相信,这个社会,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向你们保证。”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走出了这间令人心碎的屋子。
门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祁同伟却觉得,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
刚才屋里那混合着疾病、贫穷、绝望和理想幻灭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书记,下一家是按行程去……”杜司安上前低声请示。
“行程取消。”
祁同伟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
“就在这个棚户区,再走十几家。不,几十家。不用安排,随机进,我想听听最真实的声音。”
杜司安微微一惊,但看到祁同伟那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痛楚的眼神,立刻明白了他的决心,点头道:“是,我马上安排。”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祁同伟彻底抛开了所有的行程安排和“示范户”引导。
他就像一头沉默而敏锐的猎豹,带着杜司安和几名精干的工作人员,
一头扎进了这片被繁华都市遗忘的角落,随机叩开一扇扇斑驳破旧的门扉。
他不要看粉饰过的“盆景”,他要触摸这座城市最真实、最疼痛的脉搏。
第一站,是巷子深处一栋摇摇欲坠的筒子楼。
楼道昏暗,弥漫着霉味和公共厕所刺鼻的氨水味。他们随机敲开三楼的一户人家。
门开了,一股更浓重的、混杂着人体汗味、食物馊味和潮湿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开门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眼神怯懦的中年妇女,身后挤着好几个探头探脑、衣着破旧的孩子。
不足四十平米的单间,被破旧的布帘、木板勉强分割成几个“功能区”。
一张大通铺几乎占据了房间一半,上面凌乱地堆着被褥,住着祖孙三代足足十二口人。
晚上睡觉,大人孩子只能侧着身,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勉强挤下。
唯一的窗户很小,糊着发黄的报纸,光线昏暗。
屋里没有像样的家具,几个破纸箱就是衣柜和储物柜。角落里堆着捡来的煤渣和废品。
“书记……领导……”女主人嗫嚅着,不知所措。
家里的男人——也是原来的轻机械厂职工,此刻正蹲在门口,闷头抽着劣质烟卷,眼神躲闪。
祁同伟没在意屋内的气味和拥挤,他走到窗边,摸了摸冰凉的墙壁,又看了看墙角渗水的痕迹。
“冬天怎么取暖?”他问。
“捡……捡点煤渣,烧炉子……省着点用。”女主人小声回答,不敢抬头。
“夏天呢?这么小的屋子,这么多人,怎么过?”
“熬着……开风扇费电……不敢多开。”旁边的老人,孩子的爷爷,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祁同伟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躲在母亲身后、瘦小但眼睛很大的孩子。
其中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破旧的、卷了边的课本。
他走过去,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小朋友,读几年级了?”
男孩怯生生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不敢回答。女主人连忙替孩子答道:
“他……他去年就该上小学了,可……可厂里的子弟学校关了,外头的学校要收好几千的借读费……我们……我们拿不出……”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埋得更深。
祁同伟默默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掏出随身带着的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
杜司安在一旁,也拧紧了眉头,示意工作人员记下这家的具体门牌和情况。
离开时,祁同伟将身上所有的现金——大约一千多块,悄悄塞给了那个一直沉默抽烟的男人。
男人愣住了,拿着那叠钱,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