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内心风暴（1/2）
冰冷的金属地面透过统帅战靴传来恒定的低温，仿佛在提醒恒昙此刻所处的现实。他站在旗舰的主指挥室内，身形挺拔如亘古不化的冰山，与周围流淌的亿万数据流光和闪烁的战略星图融为一体。然而，在这副无懈可击的统帅外表之下，一场足以撕裂星辰的风暴正在他的灵魂深处疯狂肆虐。
平衡神光残余的炽热与刺痛感，仿佛还烙印在他的指尖，乃至灵魂深处。那是一种冰冷与灼烧交织的诡异触感，源自他自身的力量，却造成了几乎令他灵魂撕裂的后果。视野中，那抹决绝的银色身影被神光吞没、禁锢、擒获的画面，如同最锋利的法则碎片，一遍遍切割着他的神经。高佳佳那声穿透战场、饱含着无尽震惊与旧日情感的小庄？！，更是如同魔音灌耳，在他混乱的脑海深处反复回响，与瑶光重伤昏迷前那双似乎看向他、又似乎穿透他望向遥远过去的眼眸交织在一起。
但他不能停下，不能表露。至少，在表面上，他必须依旧是那个冷酷、高效、不容置疑的平衡联军统帅。
大尊冕下，区域能量波动已压制87%。敌方残余抵抗正在清除。副官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是经过机械合成的、不含任何情感色彩的汇报。
恒昙的指尖在虚空控制台上轻点，调出那片星骸区域的实时监控。他看到自己的士兵正在高效地执行命令，如同精密的仪器，抹除着一切不该存在的痕迹。这种效率，曾经是他引以为傲的，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提升至95%。启动‘静默场域，覆盖半径扩大到0.5光秒。他的声音平稳地传出，通过统帅权限通道，不带一丝人类应有的情感涟漪，所有目击此事件的作战单位，执行最高级别静默协议。相关信息列为绝密-零级，任何未经授权的泄露与讨论，视为对平衡意志的背叛，将予以即刻净化。
命令被迅速执行。旗舰内部，特殊的能量屏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起，如同一个不断膨胀的透明气泡，将那片星骸区域彻底隔绝。忠诚于统帅、或者说忠诚于太执那至高意志的工程舰与执法机械，开始高效地清理战场残骸，它们用牵引光束收集着星骸碎片，用能量熔炉销毁可能留下线索的能量印记，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秩序感。
恒昙屹立在主指挥席上，目光似乎专注地凝视着主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数据和战略态势图。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视线是空洞的，他的意识正被内部的风暴撕扯。他宽大统帅袖袍下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泄露出一丝他内心正在经历的滔天巨浪。
他必须亲自处理那个所谓的战利品，或者说，那个因为他而承受无妄之灾的囚徒。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押送着那个被平衡禁锢神光重重包裹、如同沉睡在透明琥珀中的身影——瑶光仙子，或者说天照——前往旗舰最深处、拥有最高权限才能开启的核心禁制室。
通往禁制室的通道漫长而幽深，金属墙壁泛着冷冽的光泽，两侧是规律闪烁的蓝色指示灯，如同某种巨兽的呼吸。每一步踏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都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这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只有能量流动的低沉嗡鸣和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边放大。
禁制室位于旗舰的绝对核心，四周是层层叠叠、由纯粹秩序法则凝结而成的能量壁垒，其上流淌着无数细微如星辰的生灭符文，这些符文不仅隔绝内外一切能量、信息，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扭曲了因果线，使得任何试图窥探内部的努力都会归于虚无。这里本是用来囚禁或研究足以威胁到平衡法则本身的异常存在，其防御等级甚至超过了旗舰自身的动力核心。
恒昙在最后一道流光溢彩的能量门扉前停下。他抬起手，掌心按在冰冷的识别区。一道扫描光束掠过他的瞳孔和基因序列，伴随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权限确认音，厚重的能量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内部的景象。
简洁到近乎残酷。没有任何多余的设施，只有房间中央，一个由暗能量脉络编织而成的悬浮力场，正无声地运转着，散发出吸收一切光线和声音的幽暗，仿佛连时间在这里都变得粘稠而缓慢。他将那禁锢着瑶光的神光能量体，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力场中央。失去了外部能量的剧烈冲击，那璀璨的平衡神光逐渐内敛，化作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晶体状外壳，将瑶光封印在其中。她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昔日那如同太阳般炽烈燃烧的生命气息，此刻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唯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紧抿的唇线，还残存着一丝属于天照的坚韧与不屈。
恒昙站在力场前，沉默地凝视着晶体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容颜。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并非属于统帅恒昙的、被精心筛选和灌输的记忆，而是源自更深层、被强行封锁、属于另一个身份、另一个名字的烙印。
……那是地球，一个平凡却充满烟火气的午后。医院的采血室，明亮的灯光带着点消毒水的味道，窗外传来城市模糊的喧嚣。一个名叫高佳佳的大夫，刚刚参加工作不久，手法算不上熟练，带着点初次实践的紧张和故作镇定。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那个还叫做的年轻人，下意识地、几乎是一种融入骨血的本能反应，身体极其细微地向后一缩，肩膀有一个非常隐蔽的侧倾闪避动作。高佳佳当时还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口罩上的眼睛弯了弯，说：别动，这么大个人还怕打针啊？一会儿就好了。……那个瞬间，那个细微到几乎无人察觉的习惯性动作，带着青春的窘迫和一丝微妙的亲密……
……与不久前，在破碎星骸间，他与瑶光激战正酣，能量风暴撕扯着空间，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面对她以命相搏、险之又险避开他凝聚的平衡锁链后，他自己那几乎是本能般、防御性的、一模一样的侧身闪避动作……
两个画面，跨越了时空、身份、生命层次的巨大鸿沟，在此刻，在这冰冷的禁制室内，完美地、残酷地重叠在了一起！细节分毫毕现，情感冲击如山崩海啸！
小庄……
天后高佳佳的那声呼喊，不再是战场上的噪音，而是化作了开启禁忌之门的钥匙，猛地捅进了他灵魂最深处、那片被太执以无上意志强行封锁、覆盖的区域。那声音仿佛带着地球阳光的温度，带着眼泪的咸涩，穿透了亿万光年的冰冷星空，直接撼动了他被重塑的根基。
轰——！
堤坝彻底崩溃了。被压抑、被扭曲、被遗忘的记忆洪流，如同挣脱了囚笼的太古凶兽，咆哮着冲垮了太执设下的精神壁垒，以最野蛮、最混乱的方式，涌入恒昙的意识海。
不再是模糊的碎片，而是清晰的、带着当时当刻所有情感与感官细节的画面、声音、气息——
他看到了高佳佳在地球那间狭小却温馨的公寓里，为他包扎因为打工而擦伤的手臂时，眼中闪烁的泪光和强装出来的凶狠；她笨拙地拿着消毒棉签，嘴里絮絮叨叨地埋怨他不小心，指尖的触碰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碘伏和窗外飘来的饭菜香气。
他看到了在银河化道、意识融入星空的最后瞬间，那无边无际、璀璨夺目、蕴含着无尽悲伤与决绝的星光。那不是冰冷的数据，那是亿万生灵的祈愿，是守护的执念，是故乡破碎时最后的悲歌，他曾是那悲歌的一部分，他的灵魂曾与那片星光共鸣。
他看到了乾麒诞生时，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带着奶香味的身体被他笨拙地抱在怀里，一种难以言喻的、血脉相连的悸动传遍全身，仿佛宇宙初开的第一缕光，纯净、脆弱，却又蕴含着无限的希望。小家伙皱巴巴的脸，挥舞的小拳头，以及那仿佛能融化一切坚冰的无意识微笑。
他看到了在冰冷的平衡圣殿深处，周遭是永恒运转的冰冷星河模型，他与太执那如同星河般浩瀚无情的意志，关于真意的无数次辩论——
平衡，即是剔除所有的干扰，回归宇宙诞生之初的绝对静止，永恒的和谐。太执的声音冰冷而绝对，不带任何质疑的余地，每一个字都如同法则的烙印，刻入他的认知。
可是……那是属于小庄的、微弱却执拗的质疑，源自他对那片生机勃勃的银河、对那些有着喜怒哀乐生灵的直观感受，绝对的静止，难道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死亡吗？没有变化，没有生长，没有意外……甚至连情感都没有……这样的宇宙，真的算和谐吗？一片死寂的坟墓，有何意义？
情感是变量，是熵增的源泉，是导致失衡的癌变。你的质疑，本身便是被污染的证明。专注，恒昙，清除它们，你方能见证真正的平衡，理解永恒的奥义。
清除……污染……
所以，银河系是平衡界域所判定失衡的肿瘤，需要被。
所以，高佳佳的眼泪、乾麒的啼哭、瑶光的守护、那些星辰上的悲欢离合……所有这些承载着的情感与羁绊，都是需要被抹除的。
而他，恒昙，平衡联军的统帅，太执意志的代行者，竟然曾经就是那个承载着最多的个体——小庄！是天蓬元帅、是天帝、是宇宙级大尊——太宰冕下，是高佳佳的丈夫，是乾麒和太初的父亲，是瑶光（天照）曾经在另一个层面上“因果”深厚的战友！
巨大的荒谬感、被彻底愚弄的背叛感、以及对自身存在的根本性质疑，如同三股狂暴的旋风，在他意识海中疯狂肆虐。他一直以来所坚信的道标，在此刻轰然崩塌，显露出其下冰冷、死寂、毫无生机可言的本质。他一直以来所执行的使命，原来是要亲手将自己曾经珍视、乃至现在潜意识深处依然无法割舍的一切，彻底湮灭！他差点……不，他已经亲手重创了瑶光，那个或许与他有着“深仇大恨”渊源的女子！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终于冲破了恒昙紧咬的牙关。他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单手死死按住如同要炸裂开的额头，另一只手撑住了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指挥室内，原本稳定运行的各类光屏和数据流，因为他精神层面的剧烈震荡和体内力量的失控，开始疯狂闪烁、扭曲，刺耳的能源过载警报声尖锐地响起，红色的警示灯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诡异，仿佛置身于炼狱之中。一些较为脆弱的数据接口甚至爆出了细小的电火花。
警告！冕下生命体征出现剧烈波动！精神阈值突破安全红线！能量核心稳定性下降至临界点！请立刻进行稳定操作！建议启动紧急镇静程序！冰冷的AI合成音毫无感情地重复着警报，更添了几分混乱。
恒昙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楚，仿佛吸入了无数玻璃碎片。他强行调动起残存的、属于统帅的意志力，如同用生锈的铁钳拧紧即将崩断的螺丝，一点点地将那失控的力量洪流压回体内，将那翻江倒海的记忆与情感风暴，强行按回灵魂深处。这个过程痛苦无比，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同溪流般滑落，浸湿了鬓角和衣领。
光屏逐渐恢复稳定，扭曲的数据流被强行矫正，警报声缓缓平息。指挥室内重新归于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之中。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焦糊味，以及恒昙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内在危机。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表面的平静，不过是覆盖在火山口上的一层薄冰。内里，是沸腾的岩浆，是撕裂的痛苦，是无尽的愧疚与自我厌恶。
他明白了自己是谁。
他是小庄。是那个曾经拥有过平凡幸福、拥有爱与羁绊的小庄。也是那个被太执选中、被洗去记忆、被塑造成毁灭自己家园利刃的可怜虫。
他对瑶光做了什么？那个曾经或许与他有着深厚渊源、此刻却因他而重伤濒死、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之地的女子？那平衡神光击中她时，她眼中是否有一丝难以置信？是否有一丝对他这个恒昙统帅的失望？他对高佳佳和太初做了什么？他差点亲手……不，他已经亲手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高佳佳那声呼喊中的震惊与痛苦，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愧疚感如同剧毒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无法呼吸。背叛感则如同冰冷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灵魂，既是对太执欺骗的愤怒，也是对自己如此轻易就被操控、沦为工具的憎恨。这两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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