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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空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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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筱醒过来时,重华宫偏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

窗外天光大亮——不是神界那种永恒的柔光,而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白昼天光,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投下细长的、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白梅香,是侍女晨起时在香炉里添的新香,清冷又干净。

她躺在柔软的锦褥里,身上盖着鹅黄色的薄被,被面绣着疏淡的竹叶纹。头发被仔细梳理过,松散地铺在枕上,发梢还带着一点温润的湿气,像是有人在她睡着时替她擦洗过。

眼睛不疼了。

不仅不疼,连之前那种熬夜后的干涩刺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抬手摸了摸眼角,皮肤光滑,没有任何血痂或泪痕,仿佛昨夜那场泣血崩溃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喉咙也不干了,没有血腥味,没有哽咽后的肿痛,只有一股淡淡的、清甜的草木气息,像是刚喝过某种润喉的蜜露。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

偏殿里一切如常。青玉案上摆着未看完的闲书,白玉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白梅,墙角博古架上的小玩意儿。连她睡前随手丢在床尾的外袍,都已经被仔细叠好,放在一旁的矮凳上。

什么都没有改变。

也什么都没有……留下。

……

凤筱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重华宫的后园。积雪已经化了八成,露出底下青石板的路面,石缝里冒出茸茸的绿意。远处的虹桥还在,流光依旧,只是今日没有朝会,桥上空无一人。

天空澄澈如洗,没有雾海,没有灵气雪,更没有……那三个人的身影。

她扶着窗棂,站了很久。

久到白梅香在鼻尖淡去,久到晨光从窗边移到脚边,久到心跳从最初的悸动,渐渐平复成一种空洞的、绵长的钝痛。

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很快消失不见。

“可能是昨天跟小纤熬夜打游戏玩得太晚了,”她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这才出现幻觉了吧。”

“宿主……”系统小纤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荧光水母的触须轻轻摆动着,颜色是犹豫的淡紫色,“你确定是幻觉吗?那颗糖——”

“糖?”凤筱打断它,转身走向梳妆台。

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赤瞳清澈,没有任何哭过的红肿,也没有泣血的痕迹。她拉开妆匣,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首饰、脂粉,还有……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琥珀色的糖块,嵌着细碎的果仁。

和她“梦里”朱玄递过来的那颗,一模一样。

凤筱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拿起糖,剥开油纸,放进嘴里。

糖很甜,甜得有些发腻,果仁被蜜浸透了,咬下去软糯黏牙。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街头老字号才有的、用料实在到近乎笨拙的糖。

她慢慢吃着,一口一口,直到整颗糖在嘴里化尽。

甜味在舌尖蔓延,一路漫到喉咙,漫到胃里,最后……漫到心里某个空荡荡的角落。

可那角落太大了,一颗糖填不满。

她合上妆匣,转身开始穿衣。浅金色的劲装,同色的发带束起高马尾,动作利落得像要奔赴某个重要的约。只是系腰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里,原本该有一条天蓝色的、印着桃花的发带。

可现在,没有了。

系发带的人也……没有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赤瞳里只剩下平静。

……

与此同时,神界深处,云殿之内。

墨玉棋盘上的棋局已经结束,黑白子各归棋罐,棋盘光洁如初。殿内云气缓缓流转,将最后一丝不属于此处的气息——那股极淡的、属于人间的雪沫和檀木香——彻底涤净。

朱玄靠在他那张云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骨铃,铃铛在他指尖转来转去,就是不响。他盯着殿门方向,脸上没了惯常的戏谑,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郁闷。

“都说是回来看小徒弟的,”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显得有些突兀,“怎么这又要走?糖都给了,人也哄了,血也擦了——擦得我袖子都脏了!结果转头就走?火独明,你这师父当得,未免也太……”

“太什么?”火独明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不知何时出现的清茶。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将他的面容氤氲得更加模糊。

“太不近人情!”朱玄把骨铃往榻上一拍,“她哭成那样你没看见?血都从眼睛里流出来了!你就不能多留几天?等她彻底好了再走?或者——或者至少让她知道你不是幻觉啊!”

火独明没说话。

只是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时,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有时候,牵挂太多也是一种麻烦。”

“麻烦?”朱玄瞪大眼,“那是你徒弟!你亲手教出来的!说什么麻烦——”

“对她来说,”火独明打断他,黑纱后的目光似乎透过殿门,望向了极遥远的、重华宫的方向,“也是麻烦。”

朱玄噎住了。

时云坐在棋盘另一侧,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他缓缓抬眼,看向火独明,温声问:“你怕她依赖?”

“不是怕。”火独明摇头,“是她已经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责任要担。杀神、未来的神明、魔神……哪一个身份,都不允许她永远躲在师父身后。”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染上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涩意:

“我们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有些路,终究得她自己走。有些痛,终究得她自己尝。而我们……”

他抬起手,指尖拂过胸前那缕乌发——那里,原本系着一条天蓝色的桃花发带,此刻空空如也。

发带被他取下了,小心翼翼地收在了袖中。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远处看着。在她真的撑不住的时候,拉一把。在她哭出血的时候,给颗糖。然后……”

他放下手,站起身。

暗红的衣袍在云气中垂落,如血凝固。

“然后,离开。让她以为那只是一场梦,一次幻觉,一次熬夜过后的眼花。让她继续走自己的路,不必回头,不必牵挂,不必……因为师父的来去而乱了心神。”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云气流动的细微声响。

许久,朱玄也站了起来。他叹了口气,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行吧行吧,你说得都对。”他摆摆手,“反正我们三个里,你永远是那个想得最多、也最狠心的。”

时云也起身,素色袍袖轻拂,将棋盘最后一点尘埃拭去。

“走吧。”他看向火独明,眼中是了然的平静,“她该醒了。”

火独明颔首,转身走向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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