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科技慈善(2/2)
最后一行字让所有看到的人都脊背发凉。
“这是赵永昌的……自白?”苏茗站在展柜前,看着那些在紫外线下幽幽发光的字。
“更像是预言。”庄严说,“他早就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他停不下来。”
按照处置方案,这三幅画将永久收藏在纪念馆,作为“基因技术失控警示展”的核心展品。但在展出前,需要做一件事:消毒。
不是普通的消毒。
画作使用的颜料里混入了经过基因编辑的荧光细菌。这些细菌理论上无害,但谁也不敢保证——万一某种环境变化激活了它们的致病性呢?
消毒方案是由一个年轻的女科学家提出的。她叫夏雨,二十九岁,专攻“生物艺术伦理”。
“细菌已经和颜料融合,物理清除会破坏画作。”夏雨在方案会上展示她的设计,“但我可以设计一种‘基因拮抗剂’——另一种经过编辑的细菌,能识别并分解这些荧光细菌,但不损伤颜料本身。”
“新细菌不会有风险吗?”有人问。
“会。”夏雨坦然承认,“任何基因编辑都有风险。但我的方案是:让拮抗细菌在完成任务后自毁。我给它们编辑了一个‘定时凋亡基因’,工作周期三十天,之后所有细菌会启动程序性死亡。”
“怎么保证?”
“公开所有基因序列,接受全球同行审查。并在画作旁边实时显示细菌活性监测数据——让每个参观者都能看到,消毒过程是透明的、受监督的。”
方案通过了。
消毒在玻璃展柜内进行。参观者可以亲眼看见,第一天,画作在紫外光下的荧光开始减弱;第十天,那些隐藏的字迹变模糊;第二十天,荧光几乎消失;第三十天,监测屏幕显示细菌活性归零。
整个过程被拍成延时摄影,在纪念馆入口处循环播放。
而三幅画,最终停留在一种“中间状态”——既不是完全的普通画作,也不是完全的基因艺术品。它们在普通光下是抽象的螺旋,在紫外光下只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荧光。
像一段正在被遗忘的记忆。
像一种正在被转化的罪恶。
夏雨在展览说明牌上写了一句话:
“技术本身没有善恶,但使用技术的人有。而检验善恶的标准很简单:你是否愿意让这个过程被所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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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托基金的转化:资产编号A-003-2024”
这部分最复杂。
开曼群岛的信托基金,跨境追索需要漫长的法律程序。但赵明远——赵永昌的儿子——的主动放弃声明,加快了进程。
在声明视频里,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坐在简单的书房里,背后是书架,没有昂贵装饰。他说话时一直看着镜头,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解脱。
“我父亲犯下的罪,我无法替他偿还。”赵明远说,“但我可以拒绝继承他用罪恶积累的财富。那5.7亿,应该去它该去的地方——不是我的银行账户,不是某个避税天堂,而是那些被伤害的人的生活里,那些能够防止类似悲剧再次发生的研究里。”
视频公布后,舆论分为两派。
一派认为他是真心悔悟,应该给他重新开始的机会。
另一派认为这是精心计算的公关,目的是保住自己的学术前途。
赵明远没有回应。
他做了一件事:申请退学。
不是暂时休学,是正式退掉常春藤的博士学位项目。然后,他向“科技伦理基金监督委员会”提交了一份申请:申请用基金的部分资金,资助他开展一个独立研究项目。
项目名称:《基因编辑技术的社会成本量化研究》。
研究内容:系统追踪和量化二十年来全球基因编辑实验的所有社会成本——不仅是直接医疗费用,还包括心理创伤、家庭破裂、职业中断、社会信任流失等隐性成本。
研究方法:完全公开,数据实时上传,接受同行和公众监督。
研究周期:五年。
资助金额:他申请每年50万元人民币——只是他原本家族信托年收益的千分之一。
委员会进行了激烈辩论。
反对者说:让罪人的儿子研究罪行的成本?这本身就是讽刺。
支持者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系统的运作。而且,如果他真的想做研究,就应该给他机会——在严密监督下的机会。
投票结果是:通过,但附加七个条件:
1. 研究必须在委员会指定的场所进行,不得接触任何基因编辑实验;
2. 所有研究数据必须实时公开,不得有任何延迟或隐藏;
3. 每周向委员会提交进度报告;
4. 接受不定期审计;
5. 研究成果不得用于申请任何学位或职称;
6. 研究期间不得从任何其他渠道获取报酬;
7. 研究结束后,五年内不得从事任何与基因编辑相关的工作。
赵明远全盘接受。
他的研究室被安排在“生命之光”纪念馆的一个角落,玻璃墙,从外面可以清楚看见里面的一切:书桌、电脑、档案柜,以及墙上贴着的巨大时间线——从1980年第一个违规实验,到2024年的月全食之夜。
每天,都有参观者从玻璃墙外走过。
有人驻足观看,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对他竖中指。
赵明远从不回应。他只是坐在那里,阅读、记录、计算。他面前的白板上写着一行字:
“社会成本单位:元/信任度百分比/生命年”
他在尝试把那些无法量化的伤害,变成可以计算的数字。
这很难。
但他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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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仪式”
基金成立仪式安排在月全食之夜的一周年。
地点不是豪华酒店,不是政府礼堂,而是在医院旧址的废墟上——那棵发光树下。
夜幕降临,树开始发光。不是强烈的荧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呼吸般的明暗变化。
树下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没有鲜花,没有香槟,只有三样东西:
一本《基因围城》编纂委员会的初稿打印本。
一张1.2亿元的银行本票——海滨别墅拍卖所得。
一部正在视频连线的平板电脑,屏幕那头是穿着囚服的赵永昌。
仪式很简单。
马国权站在桌前,面对摄像机——这场仪式通过树自身的生物电磁场进行直播,所有基因异常者都能通过“树语”感应到。
“一年前的今晚,”马国权说,“有人试图把人类的意识上传到一个婴儿的大脑里。那场实验失败了,但留下了一个问题:当我们掌握了修改生命编码的能力时,我们应该用这种能力做什么?”
他拿起那本初稿。
“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先记住过去。记住那些被编辑的生命,那些被伤害的人,那些被背叛的信任。”
他把初稿放在桌上。
然后拿起那张本票。
“钱不能弥补伤害,但可以转化。从罪恶的资本,转化为救赎的资源。从个人的贪婪,转化为公共的福祉。”
他把本票放在初稿上。
最后,他看向平板电脑。
屏幕上的赵永昌比一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眼神空洞。他没有戴手铐——这是特许——但两个狱警站在他身后。
“赵永昌,”马国权说,“你看到了吗?你的别墅,你的画,你的钱,正在变成别的东西。它们不会消失,但会转化。就像毒素经过肝脏代谢,会变成无害的物质排出体外。”
赵永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屏幕,看着屏幕里那棵发光的树,看着树下的人群。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要说话,而是……伸向屏幕。手指轻轻触摸屏幕上那棵树的位置,像在触摸某种遥远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很轻,但清晰:
“树……还在长吗?”
马国权愣了一下,然后说:“在长。已经五米高了。”
赵永昌点了点头。
他的手垂下。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那就好。”
视频连线切断。
现场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树自身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马国权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所有人说:
“科技伦理基金今天正式成立。它的第一笔支出已经确定:为所有基因实验受害者建立终身医疗档案,并提供每年一次的全免费深度体检。不是因为他们‘需要帮助’,而是因为这是他们应得的权利。”
他停顿。
“而基金的监督委员会,从今天开始接受公开报名。任何关心基因技术未来的人,都可以申请。委员会席位每两年轮换一次,确保不会形成新的权力垄断。”
人群开始鼓掌。
但掌声很快停下了——因为树突然发生了变化。
所有的光点开始向树干汇聚,在树干表面形成一行行流动的文字。不是汉字,不是英文,而是基因序列:ATCGATCGATCG……
然后序列开始重组,变成人类能读懂的句子:
“记忆已存储”
“转化已完成”
“守望继续”
三句话浮现三次,然后光芒散开,恢复成平时的柔和荧光。
马国权看不见那些字,但他感觉到了——通过树语,通过那种超越视觉的连接。
他面向树的方向,轻声说:
“我们也会继续守望。”
仪式结束。
人们开始散去。
庄严走到树前,把手放在树干上。温热,有脉搏。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问了一个问题:
“李卫国,这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没有回答。
只有一阵风吹过,几片发光的树叶飘落,在他肩头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飘向地面。
其中一片叶子,落在那张1.2亿元的本票上。
荧光在纸张表面晕开,像一个无声的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