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生态平衡(2/2)
“妈妈……”她突然说话了,声音很轻。
我屏住呼吸。“小雨?你认得我吗?”
“冷。”她缩了缩身子,“树在哭。”
“树在哭?”
“它们不想这样。”小雨睁开眼睛,但瞳孔没有焦距,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它们被逼的。有个人在逼它们长大,逼它们生孩子,逼它们吃别的树。它们不想,但它们控制不了。”
“谁在逼它们?”
小雨的嘴唇颤抖:“爸爸。很多爸爸。”
然后她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我坐在那里,浑身冰冷。
很多爸爸。
丁守诚是其中一个。但还有谁?陈砚秋?赵永昌?还是那些我们不知道的、藏在阴影里的人?
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庄严的号码,但接通后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背景里奇怪的、像树枝折断的声音。
还有笑声。
苍老的、疯狂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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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监测报告#EM-0423
时间:凌晨04:40
监测点:城市绿化带,第三区
李明是市园林局的夜班巡查员,干了十五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他负责的片区有二百多棵行道树,主要是国槐和银杏。从凌晨三点开始,这些树开始“不对劲”。
首先是荧光。先是叶片边缘泛起蓝绿色的光,然后树干出现发光纹路,像血管网络。到四点,整棵树都在发光,亮度足以照亮人行道。
然后是生长速度。国槐的枝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每小时至少长出二十厘米。树根拱破人行道砖,像巨蟒一样在路面蜿蜒。
最诡异的是行为。
树木在“交流”。李明亲眼看到,两棵相隔十米的银杏,它们的枝条在空中缓慢移动,最终触碰在一起。触碰的瞬间,荧光增强,然后两棵树的荧光开始同步闪烁,像在传递信息。
他掏出手机拍摄,手在发抖。
视频里,一棵国槐的树干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不是树皮开裂,是真正的、像嘴巴一样的开口。里面没有牙齿,但有一团发光的黏液。从黏液里,爬出一只松鼠。
不对,不是松鼠。
那东西有松鼠的体型和尾巴,但全身覆盖着木质的鳞片,眼睛发着绿光。它爬到树枝上,转过身,盯着李明。它的嘴也在动,但没有声音。
李明读出了口型。
和庄严在地下看到的,是同一个词:
“爸爸。”
他转身就跑。跑出五十米回头,看到整条街的树都在动。枝条像触手一样伸展,根系像蛇一样蠕动。那些被“同化”的动物——松鼠、麻雀、流浪猫——都聚集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像在朝拜。
他的手机响了,是园林局紧急通知:
“全体人员立即撤离绿化带”
“重复:立即撤离”
“这不是演习”
“树木出现攻击性行为”
“已有人员受伤报告”
李明继续跑。跑到主干道上,他看到更可怕的景象。
绿化带里的灌木丛在融合。不同品种的灌木,它们的枝条缠绕在一起,根系交织,荧光互通,正在形成一个巨大的、连绵的植物联合体。这个联合体在缓慢地、但确定无疑地,向街道中央扩张。
一辆早班的公交车驶过,司机显然也看到了异常,急刹车。
车灯照亮了路面。
沥青路面在开裂。不是普通裂缝,是规则的、放射状的裂纹,从每一棵行道树的根部向外延伸。裂纹里,发光的根系像毛细血管一样蔓延。
整条街道,正在变成一棵巨树的“叶片”。
而这座城市,正在变成它的“盆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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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实验室,核心区
音乐还在播放。《鳟鱼》的第二乐章,轻快的钢琴声与这里的景象形成荒诞的对比。
房间很大,曾经是基因测序中心,现在被改造成了某种温室。发光树的主干从地板中央破土而出,直径超过两米,向上穿透三层楼板,消失在视野之外。树干上嵌着显示屏、控制台、生物培养舱。
而丁守诚,就坐在树根盘绕成的“王座”上。
他老了,比庄严记忆中老得多。头发全白,皮肤像羊皮纸一样贴在骨头上,眼睛深陷,但瞳孔里燃烧着疯狂的光。他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是精致的骨瓷。
“小庄。”他微笑,露出整齐的假牙,“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了二十年。”
庄严站在门口,手放在腰间的手术刀套上。“那些……东西。外面那些。”
“我的孩子们。”丁守诚啜了一口茶,“很壮观,不是吗?G-12到G-48,所有被认为‘失败’的实验体,我都救了他们。用树网的共生技术,让他们超越了肉体的局限。他们现在是更高级的生命形式。”
“他们是囚犯。”庄严的声音冰冷,“你把他们变成了怪物。”
“怪物?”丁守诚笑了,“看看你自己,小庄。你也是怪物。我们所有人都是怪物。人类本来就是基因编辑的产物——不是我和陈砚秋那种粗糙的编辑,是更古老、更精妙的编辑。四十亿年前,有某种存在在地球上播下了生命的种子,并在每个关键进化节点进行干预。我们只是在模仿,在拙劣地模仿。”
他站起来,动作缓慢但稳当。树根自动移动,形成台阶,让他走下来。
“你知道树网真正的功能吗?”他走到庄严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一米,“它不是诊断工具,不是通信网络。它是天线。地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生物计算机,存储着宇宙中所有生命的基因蓝图。树网是读取器,而你们这些编辑过的基因,是解码器。”
“解码什么?”
“回家的路。”丁守诚的眼睛亮得可怕,“人类不是地球的原生种。我们是移民,或者说,是流放者。我们的基因里锁着星图,锁着母星的坐标。但那些记忆被封印了,被封存在垃圾DNA里。树网能解开封印,小庄。它能让我们想起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庄严想起意识深海中那段被抹除的记忆。外来干预。
“即使这是真的,”他说,“你也没有权力替全人类做决定。”
“权力?”丁守诚大笑,“我没有权力,小庄。我有责任。作为父亲的责任——对这些孩子的责任,对整个人类物种的责任。我们在黑暗中摸索太久了,该醒来了。”
他身后的树干突然裂开,露出一个培养舱。舱体透明,里面悬浮着一个身影。
庄严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他自己。
更年轻,二十五岁左右,全身赤裸,浸泡在发光的营养液里。胸口有编号:G-07-B。
克隆体。
“备份。”丁守诚温柔地抚摸培养舱,“每个实验体都有备份。陈砚秋以为他销毁了所有数据,但他不知道,我早就做了离线拷贝。这个你,小庄,比你更完美。没有基因崩溃缺陷,没有道德枷锁,完全服从。”
培养舱里的克隆体睁开了眼睛。
绿色的,发光的眼睛。
“他在等你的记忆。”丁守诚说,“树网已经复制了你所有的神经突触连接模式,只需要一个触发信号,他就能继承你的一切——知识、技能、经验。然后他会取代你,继续我的工作。而你,可以安息了。”
树干周围,那些茧开始破裂。一个个人形嵌合体爬出来,木质化的皮肤,发光的眼睛,缓慢但坚定地围拢过来。
“欢迎回家,儿子。”丁守诚张开双臂,“欢迎加入新人类。”
庄严拔出了手术刀。
刀锋在荧光下反射寒光。
“我不是你的儿子。”他说,“我甚至不是人。我是G-07,是实验体,是错误。但至少,我选择做谁的错误。”
他冲向丁守诚。
树根像触手一样从地面弹起,拦截他。
但庄严更快。二十年外科医生的手,稳如磐石。手术刀划破空气,切断了第一根树根。乳白色的汁液喷溅,带着荧光。
嵌合体们发出无声的尖叫——那是直接冲击意识的声波。
庄严的耳朵开始流血。
但他没有停。
第二刀,第三刀。
他在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不是通向生存的路。
是通向终结的路。
而在上方,在地面,整座城市的树木都在震颤。它们感受到了地下的战斗,感受到了“父亲”的愤怒,感受到了“兄弟”的背叛。
生态失衡,达到了临界点。
天空开始下雨。
发光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