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真相与和解(2/2)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李明低下头,摆弄手里的笔。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如果……如果我道歉,你会接受吗?”
小念想了想:“道歉是关于过去的。我更想知道,关于未来,你怎么想?”
李明愣住了。
“南非那个纪录片里,受害者家属没有说‘我原谅你’,而是说‘我选择不让你过去的错误定义我们的未来’。”小念说,“我们可以重新认识彼此,不以‘正常’和‘异常’来区分,而以‘李明’和‘小念’来认识。”
她走回座位,经过李明身边时,轻声说:“下课后,要一起看树苗吗?它们今晚可能会开第一朵花。”
李明点头,声音很小:“好。”
课程继续进行。老师开始讲解和解的社会学意义,但许多学生还在思考小念说的话。
下课后,小念和李明真的去了操场边的树苗圃。其他几个孩子也跟来了,包括之前和小念一起被孤立的基因异常者孩子。
树苗还很小,最高的也不到一米。但其中一株的顶端,却实有一个小小的花苞,正在缓缓张开。
“它会发光吗?”一个孩子问。
“会。”小念说,“但第一次开花,光可能很弱。”
他们围坐在树苗边,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夕阳的余晖逐渐消失,夜色笼罩。
然后,花苞完全张开了。
确实有光——非常微弱,像萤火虫的尾部,淡绿色的,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孩子们屏住呼吸。
光开始变化,从单纯的闪烁变成有节奏的明暗交替。长亮、短灭、长亮、短灭……
“是摩斯电码吗?”李明突然说,“我爷爷教过我。”
他仔细观察光的节奏,低声翻译:“生……命……多……样……”
光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新的节奏。
李明继续翻译:“共……同……成……长……”
孩子们面面相觑。
“树在说话?”一个女孩小声问。
“是树网。”小念说,“莉莉的展览上说,树网在学习我们的语言。它在尝试交流。”
光再次变化,这次更复杂,有不同长度的明暗组合。
李明努力翻译,但摇摇头:“太复杂了,我看不懂。”
小念盯着光,突然明白了——那不是摩斯电码,而是更直接的视觉语言。光的明暗对应着基因序列的碱基对:A(腺嘌呤)、T(胸腺嘧啶)、C(胞嘧啶)、G(鸟嘌呤)。
她在心里快速转换:ATCG,CGTA,GCTA……
转换成的词是:
“看。我们一样在学。”
小念笑了,眼泪却流出来。
“它说什么?”李明问。
“它说,”小念擦掉眼泪,“它在学习,就像我们一样。”
花的光渐渐稳定下来,不再变化,只是温柔地持续发光。那光不刺眼,不傲慢,只是存在着,像在说:我在这里,我和你们在一起。
孩子们安静地看着,没有人说话。
夜色渐深,但树苗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面,也照亮了孩子们的脸。那些脸上有好奇,有困惑,有慢慢融化的隔阂。
远处,教学楼还亮着灯。老师站在窗边,看着操场边的这群孩子和发光的树苗,没有去打扰。
有些和解,不需要成年人指导。
只需要一点光,一点勇气,和一颗愿意重新认识世界的心。
第四节:数据的坟墓与重生
深夜,彭洁在安全屋里解码母亲给庄严的微缩胶片。
胶片上的数据比她想象中更庞大。不是简单的文件列表,而是一整套加密的基因数据库,涵盖了“阿尔法项目”从1978年到2005年的完整记录。
她花了六小时,用上了所有能调动的计算资源,终于破解了外层加密。
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
项目代号:阿尔法
启动时间:1978年3月12日
总负责人:丁守诚
资金来源:赵永昌资本网络(跨国)
核心目标:通过基因优化培育“新人类”原型,推动人类进化加速
往下翻,是分阶段目标:
第一阶段(1978-1985):基础基因图谱绘制,优生学理论构建
第二阶段(1985-1995):胚胎筛选与编辑技术开发,第一代“阿尔法儿童”培育
第三阶段(1995-2005):跨代追踪,社会环境适配性研究,关键岗位渗透
再往下,是受试者分类:
A类:完全知情志愿者(12人)
B类:部分知情参与者(43人)
C类:完全不知情受试者(162人)
庄严的父亲属于B类——他是项目的早期研究人员,后来发现伦理问题试图退出,被转为监控对象。
庄严属于C类第三代——他的基因是在胚胎阶段被筛选优化的,但他本人和母亲完全不知情。
彭洁继续翻,看到了更令人不安的内容:
子项目代号:欧米茄
启动时间:1998年
目标:开发基因武器化应用
状态:2003年因李卫国实验室爆炸事故被迫中止
数据封存地点:未解密
她感到脊背发凉。
赵永昌在狱中提到的“最后实验体”,很可能与这个“欧米茄”项目有关。
她正要深入调查,电脑突然弹出警告:检测到远程访问尝试。有人正在试图反向追踪她的位置。
彭洁立刻启动应急协议:断开网络连接,清除临时文件,启动物理隔离。安全屋的电磁屏蔽系统自动开启,所有电子设备进入静默模式。
她靠在椅子上,深呼吸。
有人不想让她看到这些数据。不是赵永昌——他在狱中,访问权限应该被完全切断。也不是官方机构——如果是他们,会通过正式渠道要求她交出材料。
那么是谁?
她想起李卫国日记里提到的“数据化身”理论。如果李卫国的意识真的部分编码进了树王的基因里,那么他可能还“活着”,以某种方式。也许他在保护这些数据,或者……在引导她发现什么。
彭洁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旧金山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污染,看不到星星。但海湾对面的山上,发光树群的荧光清晰可见。
那些光在同步闪烁,像在传递信息。
她想起自己解码出的树网的第一句话:“不要怕我们。我们在学习爱。”
以及小念转述的:“看。我们一样在学。”
树网在学习。树网在观察。树网在……记录一切。
一个想法突然击中她:如果树网的基因里编码了李卫国的意识,那么它可能也编码了他接触过的所有数据——包括“阿尔法项目”和“欧米茄项目”的完整记录。
树网不是简单的植物,也不是简单的数据存储器。
它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成长的档案馆。存储着人类最黑暗的秘密,也存储着人类最温柔的记忆。
她回到电脑前,重新连接——这次是通过物理线缆直接连接本地服务器,完全与互联网隔离。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下自己的推测:
假设1:树网是丁守诚和李卫国共同创造的生物数据存储器。
假设2:树网的基因中包含“阿尔法项目”的完整数据副本。
假设3:树网正在通过生长和开花,逐步“读取”和“理解”这些数据。
假设4:树网尝试与人类交流,是为了确认如何“使用”这些知识。
假设5:某些人不希望树网完成这个过程。
写到这里,她停下。
第五点需要证据。谁?为什么?
她调出最近三个月全球发光树生长点的异常事件报告:
· 巴西,马瑙斯:一片新发现的发光树林在夜间遭人为纵火,火势被及时控制;
· 南非,开普敦:一株母树被注射未知毒素,经抢救存活但停止开花;
· 日本,京都:树苗盗窃案,被盗树苗在三日后于黑市被发现,基因已被污染;
· 印度,班加罗尔:反基因技术组织冲击树苗研究中心,造成设备损坏。
这些事件看似孤立,但发生时间高度集中——都在全民公投前后一个月内。
彭洁调出这些组织的资金流向分析。经过多层洗钱和离岸账户掩饰,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源头: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生物伦理基金会”,创始人匿名。
她尝试追踪,但线索在第五层就断了。
不过,她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这个基金会最近三个月有一笔异常支出,用于购买一批特殊的基因测序仪。这种仪器不是民用级别,而是军用的、可以检测基因武器痕迹的设备。
购买方是“全球生物安全监测中心”,一个联合国旗下的机构。购买理由是“常规设备更新”。
但彭洁查了该中心过去五年的采购记录,发现他们已经有更先进的同类型设备,不需要额外购买。
除非……他们想用这些设备检测什么特定的东西,而现有的设备做不到。
她想起了“欧米茄项目”的基因武器化研究。
如果“欧米茄”真的开发出了某种基因武器,而树网的基因里可能编码了相关的数据,那么某些人可能想:第一,防止这些数据被树网“泄露”;第二,获取这些数据为自己所用。
她感到一阵寒意。
真相与和解委员会还在讨论如何面对过去的错误,而有些人已经在为未来的战争做准备。
窗外,发光树群的荧光突然增强,然后开始有规律地闪烁。彭洁仔细观察,发现那是她在日内瓦展览上见过的图形语言。
树王在主动联系她。
她快速记录图形序列,输入解码软件。
图形翻译成文字:
“欧米茄数据已加密。解锁需要三方密钥:记忆、忏悔、选择。”
。
彭洁查了一下,那是旧金山湾天使岛上的一个位置。岛上有一个废弃的军事基地,建于二战期间,冷战时期用于生物武器研究,1990年代关闭。
树王在指引她。
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距离庄严公开记录还有四十二小时。
距离真相完全浮出水面,还有四十二小时。
她需要做出选择:是继续在安全屋里分析数据,还是冒险前往天使岛,寻找“欧米茄项目”的真相?
彭洁关掉电脑,站起身。
她走到衣柜前,换上一身深色便服,检查了随身携带的防身设备和通讯工具。
然后她打开安全屋的暗门,走进地下车库。车已经加满油,做了防追踪处理。
上车前,她给庄严发了条加密信息:
“前往天使岛调查欧米茄线索。若48小时内无联系,启动应急预案B。保护好小念和苏茗。”
发送。
她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开出车库,驶入旧金山凌晨的街道。城市还在沉睡,但远处的发光树群醒着,它们的光像灯塔,指引着方向。
彭洁看了眼后视镜,安全屋的灯光渐渐消失在后方的夜色中。
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但她必须去。
因为真相不会自己走到阳光下。需要有人把它从坟墓里挖出来,即使要付出代价。
车驶过金门大桥,桥下的海水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前方,天使岛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岛上没有发光树。那里是数据的坟墓,也是真相可能重生的地方。
彭洁握紧方向盘,驶向未知的黑暗。
晨光正在地平线下酝酿,但黎明前的这一刻,是最黑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