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磨损的背后(1/2)
在铁锈镇,如果有什么东西比老技师长陈工的眼镜腿更爱出问题,那大概就是三号车间那条负责精密传动部件粗加工的老流水线了。这条生产线年纪比陈工小不了几岁,浑身都是补丁和改造痕迹,像个用胶带和铁丝勉强拼凑起来的钢铁老寿星,每天一边咳嗽(气阀漏气)一边打喷嚏(液压不稳)地坚持工作。
最近这位“老寿星”咳嗽得有点厉害,而且是带着血丝的那种——出产的齿轮和轴承,在后续精加工和装机测试中,出现异常磨损的比例明显上升。不是那种普通的、能用“材料批次波动”或“操作稍有不慎”解释的磨损,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非均匀的早期疲劳裂纹,像是金属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啃噬。
生产部门报上来的故障单堆了半尺高,附带一堆互相推诿的说明:材料供应商赌咒发誓原料纯净度达标;铸造车间指着光谱分析报告说熔炼参数没问题;粗加工车间则把胸脯拍得梆梆响,表示机床精度上周刚校准过。
皮球最后,带着几十号相关人员的怨气和车间主任快要秃顶的焦虑,滚到了技师长陈工的办公桌上。
陈工,全名陈建国,但镇里上到李昊下到学徒工,都只管他叫“老陈”或者“陈工”。他对此毫无意见,甚至觉得挺好,名字嘛,不过是个代号,远不如一个扭矩扳手上的读数来得实在。他拿起那摞故障单和报告,鼻梁上那副用特种胶粘了不知道第几次的眼镜滑到鼻尖,目光从镜片上方扫过那些充满技术术语和情绪化形容词的文字,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又来了。”他嘟囔一声,端起手边那杯颜色和味道都堪比重型机油的浓茶灌了一口,“这帮小崽子,出了问题就知道吵架,吵能吵出公差精度来?”
抱怨归抱怨,活还得干。老陈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摸出他那套标志性的工具——一个帆布挎包,里面装着从游标卡尺到听诊器(真的,旧时代医疗听诊器,改装后用来听设备内部异响)再到他自己捣鼓的简易光谱分析探头等一系列稀奇古怪的玩意。他站起身,挎上包,像一位准备出征的老军医,迈着不算利索但异常坚定的步伐,走向三号车间。
车间里一如既往地喧闹、灼热、充满油污和金属粉尘的气味。巨大的机床轰鸣着,切削液的白雾混合着焊接的青烟,在昏暗的灯光下翻滚。工人们穿着沾满污渍的工装,在机器间忙碌穿梭,喊话声、金属撞击声、刺耳的加工声混成一片。
老陈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大波澜,大家早就习惯了这位技师长神出鬼没的巡查。他先是像老中医“望闻问切”一样,沿着流水线慢慢走,眯着眼看设备的运行状态,侧着耳朵听传动机构的声响,不时停下用手摸摸关键部件的温度,甚至趴下去闻闻润滑油有没有焦糊味。
然后,他随机抽检了几个被标记为“异常磨损”的废品件,又拿了几个同期生产、但通过测试的合格件,放进挎包。接着,他找到当班的车间主任和几个关键岗位的操作工,问了一堆在工人们听来有点钻牛角尖的问题:最近冷却液浓度调整过没有?夜班和白班的操作习惯有没有细微差别?那台老式高频淬火机的温度曲线,最近一次校准是什么时候?谁校的?
被问到的工人有的茫然,有的紧张,有的则带着“又来了”的不耐烦,但都在老陈那双透过破损镜片、却异常锐利的眼睛注视下,老老实实地回答。
一圈转下来,老陈心里大致有了谱。问题很可能出在热处理环节之后,也就是粗加工完成、进入精加工之前的某个阶段。因为抽检的废品件,其内部晶相结构在显微分析下(他用挎包里那个自制的便携式显微镜看了)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脆化倾向,这通常与不当的热处理或后续的表面处理有关。
他没有当场下结论,而是带着样品回到了他那间堆满图纸、零件、旧设备以及各种可疑化学试剂瓶的技术分析室。分析室里还有两个他的助手,都是二十出头、对技术充满狂热(或者说被老陈折磨得充满狂热)的年轻人,一个叫“螺丝”,一个叫“扳手”——当然,这是外号。
“螺丝,把三号光谱仪预热,精度调到最高档,我要做微量元素分析。”“扳手,去库房领点硝酸和氢氟酸,要最高纯度的,顺便把通风柜打开,这次可能有点‘味道’。”
两个年轻人立刻忙活起来。他们早就习惯了老陈这种“侦探破案”式的工作风格。
老陈戴上厚重的防护手套和护目镜,开始处理样品。他将废品件和合格件分别切割下极小的一块,进行酸洗、抛光、蚀刻等一系列预处理,然后在“螺丝”调试好的光谱仪下进行分析对比。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和数据,在普通人眼里如同天书,但在老陈眼里,却像是一份详尽的“金属病历”。
“看这里,”老陈指着屏幕上代表废品件的一条曲线,在一个非常不起眼的波段位置,有一个几乎被背景噪音淹没的微小凸起,“这个峰……不应该出现在我们的A-3号合金里。‘扳手’,把旧时代《稀有元素工业残留物图谱》给我拿来,第三册。”
“扳手”立刻从堆积如山的书架中准确抽出一本厚重的、页面发黄的手册。老陈快速翻阅,手指停在一页泛黄的图表上,仔细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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