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位(2/2)
九边的邸报趴在兵部桌案上有几日了,刘天和想传进宫里也仅限於空想,前头说了,嘉靖闹脾气,不论题本、奏本全打出来。
刘天和只能把军报带到內阁,但每次都被打太极带过去。
没人关心九边的事。
话也不能这么说,关心九边商屯是真,至於韃子袭边...该关心的时候才去关心。
吉囊暴死,没让刘天和鬆口气,新任的俺答汗远比吉囊更有智慧、更加凶残,再加上大同兵变的事,俺答汗对大同了如指掌,抓著大同猛打。
连商屯第一步都迈不出去,屯边又从何谈起
刘天和比前两任兵部尚书张瓚、王廷相要厉害,可一时搅动不起风雨。
京城的水太深了。
严嵩开口:“如刘大人所言,商屯不可再拖,若以礼部尚书我没什么可说的,这是兵部的事,而为阁员,我支持今日將此事拍板。”
眾人听出了严嵩的言外之意,商屯的事,礼部不掺和,你们该挣挣你们的。
翟鑾又看向王杲,户部尚书王杲自然最支持,开口道:“是要定了。”
王杲赞同,甘为霖有求於王果,只能跟著点头。
转眼间,六部同意了四部。
余下的吏部尚书悬而未决,刑部完全掺和不上,此事基本定下。
阁员纷纷点头,一瞬间气氛诡譎。
原来此事这么好定下吗何以拖了两个月
但,要是把这些人扔到两个月前,他们还是不点头。
这两个月必不可少,各方势力博弈取捨、明爭暗斗,才换来眼前的局面。
刘天和莫名想笑。
人浮於事,不可笑吗。
在其位谋其政。
那各位阁员在什么位置呢
此前,各位阁员有两处位置,一是上朝时立於乾清宫,二是坐在各部衙门里,现在嘉靖久不上朝,他们只剩下各府衙门一个位置容身。
要说从头至尾没变过位置的,恐怕只有黄锦了。
他是个太监,除了皇帝身边无处可去。
翟鑾耐心等到最后一个人点头后,方表態道:“既然如此,刘尚书,你以兵部名义先理出一道摺子,內阁议过后再上一道揭帖可好”
刘天和正有此意,顺势应下,后想起什么,略微发愁道:“可这揭帖递不进宫里该如何”
“刘大人不必担心,”黄锦话赶话,“咱家虽是个阉人,仍拎得清哪些事重、哪些事轻,这道揭帖咱家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递到万岁爷面前。”
翟鑾喜道:“黄公公深明大义。”
黄锦皮笑肉不笑,“谈不上深明大义,咱家做得就是夹缝活儿,两头不討好,不希望你们念著咱家的好,少惹万岁爷生气,比什么都强。”
户部尚书王杲和工部尚书甘为霖对视一眼,甘为霖转向严嵩,开口道:“严大人。”
叫一遍严嵩不理。
甘为霖微微抬高嗓门。
“严大人!”
严嵩整个挪过身子,“甘大人,我这耳朵不好使,见谅见谅。”
怕严嵩又听不见,甘为霖只能一直抬著嗓子道,”严大人,眼看会试在即,等殿试后宫內的进士恩泽宴,要您置办吧。”
“是,”严嵩心中一动,正声道,“是有这事。”
“此事还要早作准备啊。”
若论专营投机,甘为霖厉害,可相比权术政斗,甘为霖在內阁只能排在末等。
他自的性太强,工部管人家礼部的家事,叫人一眼看出他那点儿小心思,其余长八百个心眼子的阁员,纷纷不作声。
就连啥事都要插一嘴的黄公公也不作声。
严嵩回道:“倒没什么难的,往年怎么办,今年还怎么办。”
严嵩回答,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甘为霖还说:“唉,进士自然不能当成举子对待,过了殿试,新科进士是要到各部观政的,此事还需吏部安排,吏部尚书空悬,这可如何是好啊。”
黄锦面容一肃,看向翟鑾,”翟阁老,今日就到这儿”
翟鑾连忙回道:“黄公公累了,那就到这儿吧。”
西苑嘉靖挽起宽大的道袍袖子,將条奄奄一息的鯽鱼往前一扔,几只猫儿霎时齐扑上去,没一会儿把鯽鱼吃干抹净。
“甘为霖真这么说的”
嘉靖瞅著鱼,也瞅著猫。
司礼监大牌子黄锦躬身:“万岁爷!千真万確啊!他说吏部尚书空悬、这可如何是好啊。奴才,奴才都不敢答话!”
嘉靖唤来炕上的霜眉,霜眉自然跟別的胭脂俗粉不同,不会跟其他猫一起抢那鱼儿,嘉靖用手骚动霜眉额头,取出一条新鲜的黄鰭鮪腹肉,柔声道,”好猫儿,好猫儿,咱们不和他们吃一样的啊。”
黄鰭鮪只有南海和东海海域有,能弄来条这么新鲜的,不知要费多大劲!
其余猫儿顿时被异香吸引,这味道对猫儿而言是无上珍饈!
急得“喵”“喵”直叫唤。
“喵!”
霜眉竖起尾巴,朝其余猫儿呲牙哈气,把黄白黑灰猫儿嚇跑,可猫儿们又馋,便在原地来回晃荡。
嘉靖就喜欢霜眉这副模样。
连在內宫呼风唤雨的大牌子黄锦都要仰著头看霜眉。
嘉靖呵呵一笑,讥讽道:“把自己当成什么了”等这句话沉透,又开口,“严嵩说什么”
黄锦忙回道:“严嵩什么都没说。”
嘉靖搂住霜眉,回身走向蒲团,翻身打坐,连修炼都要带著霜眉一起练,嘉靖说要和霜眉一起得道升仙,真不是胡说!
打了一个小周天。
嘉靖睁开眼。
“九九归一,这个一,不小,足占著三分之一呢。”
黄锦终日被嘉靖打哑谜折磨,再笨也能稍微听懂点。
比如这云里雾里的一句。
说得是大明朝有九个盐运司衙门,最大的是两淮盐区,光两淮一处,就占全国盐税的三分之一。
可黄锦再往下就不明白了。
说著甘为霖呢,为何一竿子打到盐政上了
黄锦绞尽脑汁想著,嘉靖龙眸揭开一条缝,瞧了黄锦一眼。
“万岁爷,奴才实在愚钝,不通玄妙。”
嘉靖长嘆口气:“道可道,非常道,一通百通。你不是不通玄妙,你是什么都不通。”
嘉靖从不夸奖黄锦,能打压就打压。
继续道,“想想什么是九,什么是一。”
黄锦回道:“奴才愚钝,只能想到盐税衙门是九,两淮是一。
“你倒也不是顽石一块。九九归一,一也能生九,你说是不是”
黄锦大震。
这帐还能这么算!
两淮盐税占三分之一,最开始收上八十万两,反著算,九大盐税衙门一共该收上二百四十万两!
但现在因户部尚书王杲较劲,在两淮收盐税一百八十万两,那九大盐税衙门累计就不该是二百四十万两了!
而是...五百四十万两!!
王杲补上了一百万两,反而倒欠了嘉靖三百万两!
黄锦这等大贪,都不禁可怜起王果了。
可在这吃人的地方便是如此。
底线只要被突破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万岁爷说得是,奴才再蠢也明白这个理儿,九九归一,一能生九。”
“嗯。
“”
嘉靖闭上眼。
此种真意传到,黄锦已然领悟,不必再说了。
黄锦转著眼珠,想著怎么调动十二监衙门盘剥王果。
“朕万事操劳,什么事都要朕去操心,以那诸葛亮的话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己。唉,朕何时能为自己做些事呢”
嘉靖轻抚霜眉的毛。
咻得睁开眼。
“朕要修的仁寿宫不能再拖了,下次內阁例会,要甘为霖去办。”
夏言不当家,谁都急著往兜里划拉!
“是,万岁爷。”黄锦牢牢记住,“採买和择匠都要工部去办吗”
“朕听闻山东的木头,也不错。”
“那万岁爷,该让何人去呢”
黄锦硬著头皮问,他是真猜不透圣心啊,问明白了去办,总比瞎猜办错了强。
“喵!”眉霜不耐烦的叫了一声。
嘉靖看向黄锦:“猫儿都烦你。”
黄锦脸上一阵羞红。
“为何叫內阁议事,这些事要议,朕若是乾刚独断,还要內阁做什么”
“是,万岁爷。”
黄锦一件事一件事记下。
“不过,这个人要忠正,不能乱花朝廷的钱。嗯...刑部之人倒忠正。最好是还做过此事邸报,有经验。唉,罢了罢了,你们到时再议吧,朕不管了。”
正说著,前殿已候了十几个小太监。
黄锦知外面有事,躬身道:“奴才去看看。”
嘉靖用鼻子嗯了一声。
黄锦快步走到前殿,朝一眾小太监皱眉喝道,“什么事!”
小太监们七嘴八舌,“皇后娘娘来了。”
“安平侯要见陛下!”
“尚食监白公公也来了。”
“成国公..”
“还有那高公公!”
“行了!”黄锦黑著脸,顷刻鸦雀无声,咬牙道,“呵呵,全来討鱼吃了。”
黄锦点出一个小太监,是传报內宫监大牌子高公公的,“叫高福从哪来回哪去!”
“是。”
“其余的,你们等著!”
黄锦不敢定夺,又返回嘉靖身前,“万岁爷,全是来討盐引的。”
嘉靖淡淡道,“求哪路神仙拜哪处庙。
找朕来討什么盐引,盐引是户部批的,找王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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