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流水不爭先(1/2)
第90章 流水不爭先
嘉靖拨去夏言皇帝臣子的身份,独留下太子臣子的身份。
“你以为呢”
夏言还是想听听郝师爷的看法。
“老爷,我能吃吗”郝仁没吃饱,用手指向食箩里的蒸酥馅饼。
“找人去热热吧。”
蒸酥馅饼是下午夏言吃剩的,搁到夜里早失去风味。
“不必,省得麻烦。”郝仁从食箩抓出馅饼大快朵颐。
儘管郝师爷的知识储量仅限於歷史业余爱好者,但他也清楚未来继位的是嘉靖前几年生下的裕王。
他没听过朱载壑这个名字,恐怕太子未来结局也同他兄弟一样,暴死在某年。
此事郝仁不好与夏言说。
“孔圣人说君子不器。”郝仁点点盛馅饼的食箩,“然而官员反著来,要器!是食箩便要做食箩的事,是棋奩便要做棋奩的事,是拜匣则要做拜匣的事。
我以为,越是悬而未定时,老爷越要教导好太子。天心难测,咱们也无需揣测,国不能无主,亦不能无储君,只知道此事足够。”
“与我想的一样。”夏言讚许点头。
嘉靖对太子一会如北风,一会如南风,叫人难以捉摸。
跟著风跑会迷道,不如坐定一处,等著风吹来。
太子就在那,夏言又是太子太傅。
教好太子是他分內之事,合乎礼法道义,谁也说不得什么。
“你今天的话给我提了个醒儿,太子之位並没有看起来的稳。”夏言话锋一转,满眼笑意看向郝仁,“本以为得了我听勘的风,你小子就不回来了。”
“老爷,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啊。”郝仁委屈道。
“你个臭小子。”
夏言心情大好。郝仁不知,夏言一下午问了大管家无数次进之回来没有,连蒸酥馅饼都没吃下。
夏言怕自己再看错人。
日子捻指而过,转眼到了仲春。
何以道返乡后杳无音讯,兵部尚书刘天和的商屯仍未议定,还有那浑圆的胖子再没登门。
这段日子平静得很,囫圇而过。
但与城中诸事沾点衣角的人都嗅到了空气中的潮湿,此时不过是风雨前的片刻寧静罢了。
多少人眼巴巴等著商屯之事落定,此事一旦发入邸报,討盐引的勛贵唯恐要一股脑拥到西苑。
郝师爷掰手指头过日子,盼著早到上丁日,可离得越近,时光反而慢下来。
上丁日是国子监祭孔日,也是每年开监的日子。
一日不把郝仁的名字浸润到国子监,郝仁一日不放心。
前天经高冲说一句,“老爷何必等到上丁日,我见早有今年会试的举子入京,想必国子监应当开了,老爷可去报导试试。”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郝师爷关心则乱,听高冲一番话顿觉在理,是啊,何必据到上丁日,国子监就在那,去看看无妨。
郝仁大手笔花二两银子置办一身行头,身著夹縐麻衣,头上包个诸葛巾,外裹层羊皮袄子,显得乾净利索。
只是,这一套初春穿还行,到了仲春万物转暖,羊皮袄子难免捂得慌。
瞧,走两步道,郝师爷满头大汗。
你让他脱了袄子,他又不脱。
师爷还要把你说服了。
“多一件袄子,显得身上更值钱些。”
一大早,郝仁便来到国子监,正如高冲所言,执文书可提前报到。
国子监分南监、北监。一个是南京,一个是北京,是明朝的最高学府和教育机构。
监生分举监、贡监、荫监、例监四类,其中以举监最重。
举监中多为落榜举人,是过了乡试,倒在会试的学子。
若过了会试,殿试唱名不过是走流程、和皇帝混个脸熟,当官是手拿把掐的事。
而落榜举子就尷尬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说他是民吧,肯定不是;你要说他是官呢,更不是。
太祖皇帝朱元璋见落榜举子太多,閒散在外不是好事,毕竟举子和平头老百姓不一样,老百姓没知识没文化,举子若成了社会閒散人员,难免威胁大明社稷。
於是老朱想了个辙,让落榜举子全来国子监,注意,此时入举监还要审核,全凭自愿,你来也行,不来也行。
可到正统年,这规矩就变了。只要乡试落榜,必须入监,但监內条件艰苦,引得大批举子肄业。
眼前这给郝仁登记的从九品学录便是落榜举子,但他算运气不错,起码混著个官缺。
学录一见郝仁颇为热情,“可是来入监的”
“正是。”郝仁点头,递过文书。
学录边折开文书边开口:“你是哪一年的举子”
不等郝仁回答,学录瞧到刺眼的“例监”二字,脸色唰得一黑,啪一下盖上国子监印,“行了,进去吧。”
全没有交待郝仁该去哪该干啥。
郝仁还要问,学录竟低头看书,充耳不闻。
见状,郝仁摇摇头,抬脚走入国子监。
“呸!”学录回头啐了口痰,阴阳怪气道:“提傀儡上戏台子一你还差口气儿呢!”
郝仁还是小看国子监对例监的歧视。
想来也是,人家辛辛苦苦寒窗苦读,你用两个臭钱耍进来,大家还都是监生,举监肯定不爽。
不过,这戾气也太重了点。
郝仁暗道:“这些举子没必要不招惹,个个满腔怨气,一点就炸。”
入国子监,郝仁没人引路,像无头苍蝇乱撞,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组织,啥组织啊別的例监唄!
大伙都是掏钱进的,谁也別说谁。
正来回远近张望,一大堆监生山呼海啸聚在国子监门前。
“走!咱们去泡子河转转!”
领头的短下巴监生一呼,身后数百监生百应。
“走走走!”
“哈哈哈,年兄真是高啊!”
“瞧瞧今年都是些什么货色!”
数百监生挤著衝出国子监,方才给郝仁记名的学录见状,笔一摔,“你们等会我!我也去!”
郝仁一脸懵,听不懂一点。
在京城快一年,没听过泡子河是啥。
“这位兄台,你为何不去啊”
郝仁回身看去,只见一朱唇男子,头上绞一道诸葛巾,手持十二折开页扇轻摇,骚包得很。
见郝仁穿著,那人恍然:“你怕是新入监的监生吧,例监”
郝仁:“兄台如何得知”
那人哈哈大笑:“好认得很,”啪一声合上纸扇,“你只要记住,这国子监中三五成群的全是举监,独来独往的皆是例监。”
“那方才那群人是举监了”
此人极有倾诉欲,摇头晃脑:“正是,正是。”
郝仁乜斜著眼看他,行礼道:“我是青州府益都县人,郝仁。”
这人文縐縐回礼,“湖广承天府人余如玉。”
名字忒拗口,不知道他爹咋想的。
“郝兄初来乍到,我带你在国子监转转”见郝仁瞧著外头,余如玉笑笑:“我们跟去泡子河也成。”
郝仁:“有劳余兄。”
郝仁彬彬有礼,年岁不大,余如玉一眼喜欢上了这单纯懵懂的后生。
余如玉与郝仁並肩而行,”余兄,我怎从来没听过泡子河是何地。”
余如玉哈哈一笑:“只有国子监內的监生唤为泡子河,我一说泡子河在哪你就明白了。”
“在哪”
“崇文门。”
郝仁恍然:“是贡院所在!”
贡院即指会试考场,外乡考生是要提前进京备考的,他们多在贡院周围租房適应环境。
余如玉继续道:“泡子河,本是通惠河,为元时故道。京城扩建,崇文门將通惠河截成两段,听说是要截断元人的文脉。上游紫禁城內这段,举监们叫为泡子河,是嘲弄自己怀才不遇,像个泡子淤在京城。”
若不是监生口述,郝仁上哪知道这些去。
知晓泡子河是何意,郝仁恍然。
合著这群举监生去闹新科考生去了!
想到这,郝仁哑然失笑。
国子监內的举监真是怨气衝天。
一边瞧不起例监、荫监,一边又在国子监艰苦求生、荒废时光,还不忘惦记著去折腾新科考生。
余如玉跟著笑,“你可別小看他们折腾,每年都有不少心智不坚考生被他们闹得落榜,来年入监和他们做同学,接著闹。”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余如玉说得真实。
“就没有人管,由著他们折腾”
“管谁管啊”余如玉看了郝仁一眼,“举监们去泡子河曲水流觴,没碍著谁,无非是嗓门大了点,可不好管他们。”
有一嘴没一嘴,二人转悠到崇文门。人未至声先到,举监们扯著嗓子放声叫喊,沿河两岸排屋里住的多是要参加会试的考生,有些好信儿之人打开隔窗押著脖子往外看,被国子监举监们瞧到,立刻山呼海啸的招呼。
另外些被闹得没办法的,死死掩上隔窗,但再想去读书也读不进了。
还有几人亦如郝仁和余如玉这般零零散散地站著,这些多是例监、荫监。
此情此景,將世態炎凉展现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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