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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悬丝诊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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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神细察。脉象虚浮无力,时断时续,肝脉弦细,心脉微弱,脾脉沉涩……种种迹象,皆指向长期惊惧忧思、耗伤心血、乃至神魂不稳之症。与一个经历战乱、家破人亡、又身陷囹圄的女子境况,完全吻合。

然而,周廷芳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脉象……太“标准”了。标准的惊惧伤神,标准的虚弱不堪,标准得……仿佛刻意按照医书上的描述呈现出来一般。而且,在这极度的虚弱之下,他隐约感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坚韧平稳的“底色”,仿佛枯木深埋地下的根系,虽然表面死寂,内里却还蕴藏着一点微弱的生机。

更让他心中起疑的是,当他尝试将一丝极温和的真气探入苏清韫经脉时,那丝真气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并非被抵抗,而是如同被一个无形的、温润的深渊悄然吸纳、化解了。这种情况,他在宫中为一些修炼特殊功法或身怀异宝的妃嫔贵人诊脉时,也曾遇到过。

此女,绝不简单。

周廷芳收回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关切的表情:“姑娘脉象虚浮惊悸,心血耗损严重,确是受惊过度、忧思伤神之症。需长期静养,辅以安神定志、补益气血之药,切忌再受刺激。”

“多谢周大人。”苏清韫垂眸,轻声道。

“姑娘近日可曾感到其他不适?比如……体寒?燥热?或是心神不宁,时有幻听幻视?”周廷芳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紧紧锁着苏清韫的脸。

苏清韫摇头,声音依旧平淡:“只是乏力,嗜睡,多梦。并无他感。”

“那便好。”周廷芳点点头,从医箱中取出纸笔,写下一张方子,“这是‘宁神补心汤’的方子,药性温和,最是适合姑娘目前状况。老夫会命人按方抓药,每日送来。”

“有劳大人费心。”苏清韫接过方子,看也未看,放在了一边。

诊视完毕,周廷芳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与沈屹川一同告辞离去。

走出院落,周廷芳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深思的神色。

“沈老将军,”他忽然开口,“这位苏姑娘……除了受惊,可还有其他隐疾?或是……身怀异宝?老夫方才诊脉,隐约感觉其体内似有一股极隐晦的温润之气,非同寻常。”

沈屹川心中一跳,面上却露出讶异之色:“哦?竟有此事?林太医倒是未曾提及。或许是她体质特殊,或是佩戴了什么安神的玉佩香囊之类?北地苦寒,女子体弱,有些温养之物也是常情。”他将话题引向寻常物件。

周廷芳看了沈屹川一眼,笑了笑,不再追问:“或许是吧。是老夫多虑了。只是此女身份特殊,陛下又格外关注,老夫职责所在,不得不仔细些。还望老将军勿怪。”

“周院正尽职尽责,本将军佩服。”沈屹川拱手。

两人各怀心思,回到了正堂。

周廷芳当日下午便开始为谢珩施针用药。他的手法确实老道精准,所用药材也极为珍贵,几剂药下去,配合独门针法,谢珩那被刻意压制伪装出的混乱脉象,竟真的“好转”了一丝,至少表面上看,气息平稳了些许,脸色也不再那么死白。林太医在旁观摩,心中暗惊,这周廷芳的医术,确实在他之上,对疑难杂症的处理,更有宫中独有的底蕴与手段。

然而,谢珩本人却在清醒时(周廷芳不在时),感到了更深的不适。周廷芳的针药,虽能调理他重伤虚弱的身体,却也在无形中“刺激”着他体内那新生的、脆弱的冰火平衡。那股外来的、带着皇家雍容中正气息的药力与针意,试图以传统医理疏导、平复他体内的“混乱”,却与他那基于毁灭与新生对抗中诞生的、霸道而奇异的崭新力量体系,隐隐有些“格格不入”。

就像试图用规整的宫格,去束缚狂野奔流的岩浆与寒冰。虽然暂时能压住表面,却可能在内里埋下更深的冲突隐患。

谢珩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小心地引导、化解周廷芳治疗带来的“干扰”,维系着那来之不易的平衡。这让他恢复的速度,无形中慢了下来,也让他更加疲惫。

而苏清韫那边,每日按时送来的“宁神补心汤”,她也照单全收,当着送药侍女的面喝下。只是那汤药对她而言,效果聊胜于无。玉璜的力量在她体内缓缓流淌,修复着虚弱,滋养着神魂,远比任何汤药都有效。她需要做的,只是继续扮演好那个“惊惧虚弱、神思不属”的病弱女子,在周廷芳偶尔“顺路”过来“探视”时,给出符合预期的、苍白而沉默的反应。

周廷芳的到来的确带来了压力,但也并未立刻掀起惊涛骇浪。他每日例行公事地为谢珩诊治,偶尔“关心”一下苏清韫,大部分时间则待在沈屹川为他安排的客院中,翻阅林太医提供的医案,或与随行的医官讨论病情。似乎真的只是一心扑在疗伤之事上。

但沈屹川和谢珩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周廷芳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背后,必然在收集着一切可疑的线索,评估着谢珩真实的恢复状况,也审视着苏清韫身上的谜团。他每日递送回京的密报中,会写些什么,无人知晓。

皇帝的态度,就在这一封封密报中,被不断重新评估与调整。

谢珩的恢复,苏清韫的隐藏,沈屹川的周旋,与周廷芳的探查,在这座刚刚经历血火的边关城池中,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暗流涌动的僵持。

而打破这僵持的,并非来自京城的又一道旨意,也不是周廷芳发现了什么确凿的证据。

是北漠。

准确地说,是北漠溃军撤退后,在永冻荒原深处,留下的某些“东西”,开始发酵了。

第十日深夜,城西方向负责警戒的斥候小队,派回一名浑身是血、精神近乎崩溃的士卒,带回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他们在巡逻至黑风峪外围时,遭遇了袭击。袭击者并非活人,而是几具行动僵硬、眼中冒着诡异红光的……北漠士兵尸体!它们刀枪难入,力大无穷,且散发着与当日邪神之力同源的、令人作呕的阴邪气息!斥候小队几乎全军覆没。

几乎同时,关内几处靠近城墙、曾经作为临时停尸处的荒僻角落,夜间开始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啃噬声与低吼。次日清晨,守卫发现,那里原本堆放的部分北漠士兵尸体,不翼而飞,地上只留下拖拽的痕迹和零星碎骨。

邪神之力并未随着拓跋弘的败退而彻底消散。它似乎以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恶毒的方式,污染了土地,侵蚀了部分死者,正在这极北的荒原与关隘的阴影中,悄然滋生着新的恐怖。

消息传到行辕时,周廷芳正在为谢珩行针。听到沈屹川面色凝重地汇报,这位始终温和沉稳的御医院正,捻动金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床上似乎依旧昏沉的谢珩,又看向神色严峻的沈屹川,缓缓问道:“沈老将军,此事……谢相可知?”

沈屹川沉声道:“尚未告知。谢相伤势未稳,不宜再受惊扰。”

周廷芳点了点头,收回金针,用洁白的丝绢缓缓擦拭着针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深意:“尸变为祟,邪气侵染……此非寻常战事遗留,恐已涉鬼神妖邪之域。谢相当日力抗邪神,身受其害,如今邪祟复起,或许……并非巧合。”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谢珩苍白的面容。

“或许,谢相醒来,亲自处理此事,才是根治之道。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

悬丝诊脉,诊的不仅是病人的气血经脉,更是这错综复杂的局势,与人心深处,那不易察觉的涟漪。

新的危机,以最诡异的方式降临。它打破了表面的平静,也将所有人都拖入了一个更加未知、更加危险的漩涡。谢珩与苏清韫那脆弱的同盟与伪装,能否在这突如其来的妖邪之祸中,继续维持?而周廷芳,又会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夜色如墨,寒风裹挟着关外荒原深处隐约传来的、非人的嘶吼,悄然渗透进葬雪关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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