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沉疴醒转(2/2)
谢珩沉默。胸腔中翻腾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家仇?情孽?契约?玉璜?星垣?这些纠葛,如何能对沈屹川言明?即便说了,沈屹川又岂会相信,甚至可能引来更大的猜忌与风险。
“本相……自有分寸。”最终,他只吐出这干巴巴的一句。
沈屹川看着他苍白却倔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心中暗自叹息。他知道,谢珩与这苏清韫之间,绝不仅仅是“旧识”和“未了因果”那么简单。那夜两人气息交融、共同对抗邪神的景象,那枚奇异玉璜的波动,以及此刻谢珩毫不掩饰的维护之意……这一切都指向一种更深层、更危险的羁绊。
“谢珩,”沈屹川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语重心长,“老夫知你性子执拗,行事果决。但此事非同小可,牵涉陛下旨意,更可能关乎朝局稳定。你如今重伤在身,自身尚且难保,又能护她到几时?强行违逆圣意,只会将你们二人都推向绝境。”
“那依老将军之见,该当如何?”谢珩反问。
“先安心养伤。”沈屹川道,“待你伤势稳定,再做计较。老夫会尽量拖延,但也需你……莫要再节外生枝。”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谢珩,“至少,在你有能力重新掌控局面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谢珩听出了沈屹川的言外之意。老将军并非全然站在皇帝一边,他也在权衡,在观望,甚至……可能因为某些原因(或许是对谢珩能力的认可,或许是对苏家旧事的了解,或许是对那未知秘密的忌惮),而选择暂时庇护。
这已是眼下最好的局面。
“多谢老将军。”谢珩低声道,语气真诚了一分。
沈屹川摆了摆手:“不必谢我。老夫只是不想看到北境刚平,朝堂又起波澜。更不想看到……两个难得的人才,因为一些不该纠缠的旧怨新仇,白白折损。”他站起身,“你刚醒,还需静养。老夫已命林太医随时待命。有什么事,随时让人通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与声响。
谢珩独自躺在床榻上,望着素色的帐顶,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身体的疲惫与疼痛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却不敢真正放松。
沈屹川的庇护是暂时的,皇帝的旨意如同悬顶之剑。他必须尽快恢复,恢复实力,恢复在北境乃至朝堂的影响力。只有足够强大,才能应对接下来的风波,才能……决定她的命运,也决定自己与那契约、与星垣的最终走向。
他闭上眼,尝试内视。体内的情况依旧复杂。冰火两种力量并未完全平息,依旧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带着刺骨的寒意与灼人的热意,但已不再是之前那种狂暴冲突的状态,而是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极其脆弱的动态平衡。这种平衡以胸口那新生的“秩序”核心为枢纽,每一次流转,都似乎在缓慢地修复着破损的经脉,锤炼着肉身。那侵蚀的邪毒,已被逼至角落,被冰火之力与秩序核心共同压制、消磨。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状态,强大而危险,却也蕴藏着难以想象的可能。
更让他心神微动的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隔壁院落中,那道温润如玉、稳定坚韧的气息。通过契约,他甚至能隐约捕捉到她此刻的心绪——平静,疏离,带着一丝刚刚苏醒的虚弱与……仿佛洞悉了什么的深邃。
她也醒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再次翻腾。恨意、愧疚、责任、占有、以及那在生死关头被强行激发出的、难以言喻的共鸣与联结……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心绪难平。
他知道,他们终究要见面。在那之前,他需要理清的,不仅仅是伤势和局势,还有他自己心中,那团关于她的、越缠越乱的线。
窗外,风声似乎更紧了。
***
另一处院落中,苏清韫确实已经醒来多时。
她靠坐在床头,身上披着厚衣,手中握着那枚温润如初、光华内敛的玉璜。房间比谢珩那边更加简朴,除了一床一桌一椅,便只有墙角一个炭火盆,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林太医的学徒刚刚来过,诊脉后留下汤药,并告知她谢相也已苏醒,正在静养。学徒语气恭敬中带着好奇与敬畏,显然对她的“康复”速度感到惊奇。
苏清韫平静地接受了这些信息。她慢慢喝着温热的汤药,感受着药力在体内化开,与玉璜流转的温润生机一起,滋养着虚弱的躯壳。
她的身体比谢珩好一些,没有那种被暴力重塑后的沉重与隐痛,只是纯粹的虚弱,仿佛精气神被过度抽空后的空乏。但玉璜的存在,让她恢复的速度远超常人。她能感觉到,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流,对玉璜的掌控,似乎也比以往更加得心应手,甚至多了一些新的、关于“平衡”与“转化”的明悟——这显然来自与谢珩力量共鸣的馈赠。
契约的联系清晰地存在着。她能感知到隔壁院落中,那股沉凝、厚重、带着冰火交织特质的奇异气息。那气息依旧虚弱,却充满了顽强的生命力与一种……令人心悸的潜藏锋芒。谢珩醒了,而且,似乎因祸得福,在力量道路上踏出了不可思议的一步。
这让她心情复杂。她本该恨他入骨,苏家的血债未偿,他施加于她的屈辱与伤害历历在目。但此次守关,他身先士卒,几乎战死;在最后的邪神一击中,又是通过契约的共鸣,她主动(或者说玉璜本能)分担转移了大部分伤害,救了他,也救了自己。这种生死与共的经历,以及力量层面的深度交融,让那份纯粹的恨意,变得模糊而复杂。
更何况,还有皇帝的旨意。沈屹川虽未明言,但通过契约隐约传来的谢珩心绪波动,以及自身处境的微妙,她也能猜到七八分。回京,对她而言,无异于踏入另一个更加精致、也更加凶险的囚笼,甚至可能是……祭坛。
她轻轻摩挲着玉璜光滑的表面。玉璜修复如初,甚至更胜从前,这意味着她有了更多的自保之力。但面对皇权,面对整个国家机器的意志,个人的力量,哪怕是奇异的玉璜之力,又能支撑多久?
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顺从命运(或者说皇命),回到京城,在未知的囚禁或利用中,寻找或许存在的、为苏家翻案或了结私仇的渺茫机会?
还是……尝试抓住眼前这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借助谢珩(尽管他们之间恩怨难明)和沈屹川暂时的庇护,留在北境,积蓄力量,等待变数?
玉璜在她掌心微微发热,传递着一种温和却坚定的意念,仿佛在提醒她自身的存在与价值,也仿佛在呼应着隔壁院落中,那道与她命运紧密相连的、同样不肯屈服的锋芒。
苏清韫抬起头,望向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卷过院落,吹得光秃秃的枝桠呜呜作响。
沉疴虽醒,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在这一刻,她不再是完全被动。玉璜在手,契约在身,生死劫后,她对自己,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接下来,每一步,都需要审慎,也需要……勇气。
她将玉璜贴身收好,缓缓躺下,闭上了眼睛。不是休息,而是开始真正地、冷静地,思考破局之策。
两个院落,两个人,在同样的寒风与困境中,以不同的方式,从死亡的沉睡中彻底醒来。
他们之间的账,远未算清。
他们与这个世界的博弈,也才刚刚开始。
而最先到来的,或许并非来自京城的圣旨,也不是彼此的清算,而是……那被击退却未必消亡的邪神阴影,以及被这场大战彻底搅动、即将显现的,星垣封印之下,更深、更古老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