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续):粉色证件与镜中的标准(2/2)
这时,“证务通”提醒她去参加“新持证人适应会”的确认签到。适应会在证务中心302室,林默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每个人胸前都挂着崭新的女生证,浅粉色的卡面在灯光下连成一片。
主持适应会的是位持“高级女性权益指导证”的女士,她的“美女证(中级)”挂在胸前最显眼的位置,妆容精致得像从镜像墙上走下来的,却在开口时露出了一点温和:“今天我们不聊生育假,聊聊‘附加证’——比如‘美女证’。有多少人收到了报考通知?”
一半的人举起了手。
“我知道你们在犹豫,”女士笑了笑,“我考中级证的时候,每天早上要花45分钟调整妆容,晚上要花30分钟做‘皮肤状态记录’,确实累。但我想说,规则给你的枷锁,有时也能变成武器。”
她调出一组数据:“去年,持美女证的女性在‘职场晋升纠纷’中的胜诉率比普通证持有者高29%,因为‘公众形象评分’被纳入了‘可信度评估’;在申请‘独居安全保障’时,持美女证者能优先获得智能监控设备,因为系统判定‘高颜值者更易成为侵害目标’——听起来荒诞,但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女生举手:“可这不是在鼓励‘以貌取人’吗?”
“全证世界本来就是‘以证取人’,”女士摊开手,“‘证’不过是把‘取人’的标准写在了纸上。你可以不考‘美女证’,但你要知道,那些考了的人,手里多了一张牌——哪怕这张牌上画的是陷阱。”
适应会中场休息时,林默去走廊透气,看到李薇也在。她正对着窗户补口红,动作熟练得像在执行程序。
“你也来了?”林默走过去。
“嗯,来听‘美女证权益解读’。”李薇抿了抿唇,镜子里的唇线刚好落在“标准范围”内,“我打算考中级证,需要指导证持有者的推荐信。”
“中级证要考什么?”
“除了笔试和实操,还要考‘危机公关’。”李薇放下口红,“比如被人质疑‘颜值造假’时,怎么用‘形象维护话术’回应;被要求参加不想去的推广活动时,怎么用‘权益条款’拒绝——说白了,就是教你怎么戴着枷锁跳舞。”
她看着窗外,社区的“证监机器人”正在给一棵歪了的树“矫正”,机器臂一点点把树干推直,直到符合“公共绿化基准线”。“你看那棵树,”李薇突然说,“它肯定不想被掰直,但不掰直,就会被判定‘影响市容’,直接砍掉。”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
适应会最后,指导证女士给每个人发了一张“性别证附加权益清单”,其中“美女证”那页的末尾,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所有标准都是人定的,包括‘美’的标准。”
林默把清单折起来,放进证盒里。她想起周叔的儿子说的“多几张让人舒服的证”,突然觉得,“美女证”或许不是让人舒服的那种——它让人在镜子前焦虑,在扫描仪前紧张,在每一次微笑时都计算角度,可它也让李薇这样的人,在冰冷的规则里找到了一点生存的缝隙。
回家的地铁上,林默又走进女性专用车厢。这次她注意到,车厢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没挂“美女证”的阿姨,她的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正低头给怀里的孙子织毛衣。毛衣的针脚歪歪扭扭,不符合“公共手工制品规范”(要求针脚间距±0.1),但孩子抓着毛衣的样子,笑得很开心。
阿姨看到林默,举了举手里的毛线:“这是我用‘手工临时权限证’申请的线,颜色不太合规,但孩子喜欢。”
林默笑了笑:“很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阿姨摇摇头,“不能考‘编织资格证’,只能自己家里穿穿。”她顿了顿,又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考过‘美女证’,笔试过了,实操没过——考官说我的笑容‘不够甜’,像‘苦荞麦’。”
“苦荞麦也有它的味道啊。”林默脱口而出。
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开的花:“小姑娘说得对,可这世界只认‘蜂蜜’的标准。”
地铁到站时,阿姨抱着孙子下车,走之前塞给林默一个用毛线勾的小兔子。兔子的耳朵一长一短,眼睛是歪的,连“基础手工合格线”都够不上,但捏在手里软软的,带着一点体温。
林默把小兔子放进证盒,和浅粉色的女生证放在一起。卡片的金属边缘有点凉,兔子的毛线却暖暖的。
回到家,妈妈陈兰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她的“做饭许可证(B级)”在灯光下泛着光。看到林默回来,她扬了扬手里的鸡蛋:“今天的鸡蛋是‘优质蛋白认证款’,你的吃饭证C级刚好能吃,我多煮了一个。”
林默坐在餐桌旁,看着妈妈精准地往粥里撒盐(≤5l/份),突然问:“妈,你年轻时考过‘美女证’吗?”
陈兰的手顿了一下,盐罐的出盐口停在半空:“考过,实操没过。考官说我系围裙的姿势‘不够优雅’,不符合‘家庭女性形象基准’。”她笑了笑,把盐罐放下,“当时还哭了好久,现在想想,幸亏没过——不然哪有时间练做饭,早就天天对着镜子描眉毛了。”
林默想起妈妈的“做饭许可证”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林默小时候画的,画得歪歪扭扭,却一直没被撕掉。在全证世界里,这大概是唯一“不合规”却被允许存在的东西。
晚饭后,林默打开“证务通”,苏晓又发来消息:“‘美女证’报名截止前最后一天,真的不试试?”
她点开报名页面,看着“面部比例误差允许范围”那一行,手指悬在“确认报名”按钮上。窗外的“镜像墙”还亮着,投射出她被优化过的脸——眉形更弯,眼距更近,下颌更尖,像个完美的陌生人。
林默关掉页面,把那个毛线小兔子放在床头柜上。兔子歪着的眼睛好像在对她笑,笑那些用尺子量笑容的机器,笑那些给颜值打分的扫描仪,笑这个把“美”变成证件的世界。
她摸了摸胸前的女生证,浅粉色的卡面没有镭射膜,没有“颜值等级”,只有一行简单的字:“性别标识:女。”
也许这张证也是枷锁,也许这个世界的规则永远冰冷,但至少此刻,她可以选择不戴那副镶金边的枷锁。她可以让自己的眉毛长在本来的位置,让笑容想弯多少度就弯多少度,让手里的毛线兔子永远歪着眼睛——这些“不合规”的瞬间,像散落在证件丛林里的微光,虽然微弱,却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证务通”又震动了,是适应会指导老师发来的消息:“无论是否报考附加证,记住:你的价值,从来不在证上的数字里。”
林默笑了笑,给老师回了个“谢谢”,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明天她要去图书馆申请“安静区使用权”,用苏晓说的“女生证优势”;下周她要开始看《女性驾驶习惯指南》,为考驾驶证做准备;至于“美女证”,也许有一天她会去考,也许永远不会——但这一次,她想自己说了算。
窗外的“镜像墙”终于暗了下去,月光落在书桌上,照亮了证盒里的女生证和那个歪耳朵的毛线兔子。全证世界的规则还在运转,证件的碰撞声还在继续,但林默知道,在那些被规则遗忘的角落,藏着比“美女证”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妈妈粥里多放的那半勺盐,比如阿姨手里歪歪扭扭的毛线,比如她自己此刻,终于能安心呼吸的、不被扫描的空气。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