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魔之序曲(2/2)
凪的位置相对自由,他并不固定在某人的尾流后,而是根据坡度的细微变化、风向的转换,以及队友实时的状态,微微调整着自己的骑行路线和节奏。有时他会稍稍靠外,获取更开阔的视野;有时又会紧贴内线,减少风阻;有时他会提前半拍加速,帮助衔接因坡度突然变陡而可能脱节的阵型;有时又会刻意放慢一丝,让后方呼吸明显紊乱的小野田能更轻松地跟上。
他的每一个微调都看似随意,微不足道,却像润滑油一样,让总北这架在重压下吱嘎作响的机器,始终保持着基本的协同运转。他没有说出来,也没有人特意指出,但金城、今泉,甚至卷岛,都能隐隐感觉到,当凪在阵型中某个特定位置时,整体的压力似乎会顺畅那么一点点。
这不是超能力,这只是基于极致观察下的、对团队动态平衡的一种下意识的、细微的调节。
里程在痛苦中缓慢推进。
两公里……
三公里……
山势愈发陡峭,出现了连续的发卡弯。在这里,技术、胆量和节奏控制变得至关重要。过弯路线选择不佳,或者刹车过早过晚,都会损失宝贵的时间和体力。
箱根再次展现了他们恐怖的整体性。在福富的带领下,他们过弯的路线选择近乎完美,六辆白车如同一体,划出流畅而高效的弧线,速度损失降到最低。
总北紧随其后,金城凭借经验选择稳健路线,卷岛则显得有些躁动,在几个弯道都想用更激进的切弯来追回一点差距,但被金城用眼神和轻微的变速压制住了——现在还不是他全力爆发的时候。
而京都伏见的御堂筋,则在弯道上展现了他诡异的一面。他并不追求最快路线,反而经常游走在最危险的外道边缘,甚至利用弯道离心力做出一些看似失控的摇摆,其目的似乎仅仅是为了干扰紧邻他或试图超越他的选手的心理。有几个其他学校的车手被他吓得节奏大乱,险些冲出道路。
“那家伙……简直是个疯子!”鸣子看着御堂筋在下一个发卡弯外沿险之又险地掠过的身影,忍不住低咒。
凪沉默地看着。他注意到,御堂筋虽然动作诡异,但对车辆的操控其实精细入微,那些“失控”的瞬间往往是他刻意营造的。而且,他的骚扰对象似乎有了侧重——更多地开始贴近箱根的右翼,尤其是荒北靖友所在的区域。
他在试探箱根防守的耐心?还是在寻找荒北的破绽?
山路向上,海拔在提升,空气似乎也稀薄了一丝,呼吸变得更加费力。队伍开始进一步分化。第一集团的人数在减少,一些实力稍逊或开局消耗过大的选手逐渐掉队。剩下的,除了箱根六人齐全,总北六人咬牙坚持,京都伏见剩下三人(包括御堂筋),星光学园两人,帝北一人,还有另外两三所学校的零星王牌。
真正的精英集团,正在形成。而比赛,也即将进入更加白热化的阶段。
前方出现了一段相对视野开阔、坡度稍缓的“假平路”,长度大约五百米。这对于已经爬升了四公里多的车手来说,是一个极其宝贵的、调整呼吸和节奏的喘息之机。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下意识想要稍微放松一丝那绷得太紧的弦时——
箱根学园的阵型,动了!
一直处于福富寿一身后、如同影子般的东堂尽八,毫无征兆地,从福富的尾流中滑了出来。不是猛然的加速冲刺,而是一种流畅的、仿佛自然而然的前移。他取代了福富的位置,来到了领骑的最前方!
与此同时,福富寿一微微向右侧让开,将领骑位交出,但他的速度没有丝毫下降,立刻嵌入了东堂原本的位置。整个交接行云流水,队伍的速度甚至因为东堂那独特的、带着韵律感的踩踏节奏,而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向上的“跳动”!
“要来了吗……”金城真护的瞳孔收缩,低声道。
所有人都知道,当东堂尽八开始领骑,意味着箱根学园将要真正开始展现他们“山神”的威严,开始有目的地筛选、压迫,甚至摧毁对手!
东堂尽八脸上那惯常的笑容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近乎虔诚的神情。他抬起头,望向前方再次变得陡峭的山路,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的踩踏节奏变了。
不再是跟随福富时那种沉稳,而是一种独特的、充满了弹性和爆发力的韵律!他的身体随着踩踏微微起伏,手臂与腰腹的核心力量完美协同,每一次发力都仿佛不是在与重力对抗,而是在借助山势,完成一次次的“攀登跳跃”!
箱根白色阵型的速度,在东堂的领骑下,开始以一种稳定而清晰的速度,向上攀升!
不是爆炸性的突击,而是一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节奏提升!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变速杆缓缓推高了一个档位!
“呃!”总北阵型中,立刻传来了闷哼声。
压力骤增!
原本就已经在极限边缘徘徊的肌肉和心肺,被这突如其来的节奏拉升,狠狠地向崩溃的深渊又推近了一步!今泉的码表上,实时功率输出和心率数字猛地跳升了一截。
“跟上!不能在这里被拉开!”金城低吼,他的额头上青筋隐现,显然也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总北的蓝色阵型顽强地试图跟上箱根的节奏,但阵型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扭曲。卷岛裕介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他死死盯着东堂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因为全力输出而微微颤抖。鸣子章吉的脸色发白,呼吸已经完全乱掉。小野田坂道落在最后,他的踏频没有太大变化,但脸上露出了极其痛苦的表情,显然也在承受着巨大的负荷。
凪感觉自己的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吸气都像吸入刀子。腿部肌肉的酸痛累积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警告着极限的临近。但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冷静地评估着:
东堂的节奏提升是持续性的,不是短暂爆发。箱根要在这一段相对“好骑”的假平路接陡坡的路段,彻底确立优势,甚至直接拖垮一部分对手。
总北全员已经接近极限,强行完全跟住这个节奏,很可能导致有人(很可能是鸣子或小野田)提前崩盘。
但是,如果在这里被大幅拉开距离,后面更陡的坡段将更难追赶,心理上也会遭受重创。
两难的选择。
就在凪飞速权衡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侧前方京都伏见的御堂筋。他注意到,御堂筋似乎并没有被箱根的突然变速完全打乱阵脚,他依旧用一种飘忽诡异的节奏跟着,而且……他的目光,正阴冷地扫视着总北的阵型,尤其是在明显 strugglg 的鸣子和小野田身上徘徊。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凪的脑海。
不能硬跟,也不能简单掉队。
“金城前辈!”凪的声音在剧烈的喘息中断续响起,但异常清晰,“我们……不能完全跟东堂的节奏!会有人撑不住!”
金城也在承受巨大压力,闻言嘶声道:“那怎么办?被甩开吗?”
“不……我们变速,但不降速!”凪快速说道,语速因为缺氧而很快,“让卷岛前辈……到前面来!用他的节奏,领骑三百米!不是去追东堂,是稳住我们自己的阵脚!今泉,给卷岛前辈一个我们能咬牙顶住、但比现在箱根节奏稍低一点的功率目标!鸣子,小野田,不管多难受,盯紧前面队友的后轮,只要跟住,不要想别的!”
这是一个大胆的、近乎冒险的指令。在箱根强势提升节奏的时候,不选择跟随,反而内部换将,用另一种节奏来“对冲”?
但金城只犹豫了不到半秒。
他相信凪的判断,更相信卷岛在爬坡上的瞬间爆发力和牵引力!
“卷岛!”金城低吼,“上!按凪说的,三百米!用你的脉冲,把我们的魂拉回来!”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快要被东堂那稳定的节奏“闷”到爆炸的卷岛裕介,闻言眼中凶光爆射!
“啊啊啊!交给老子!”
一声咆哮,卷岛裕介那辆红色的战车,如同沉睡的凶兽猛然苏醒,从总北蓝色的阵型中狂暴地突前!他没有去直线追赶已经拉开少许距离的东堂,而是以一种更加狂野、更加不规则的脉冲式踩踏,在总北自身的阵列前方,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属于总北自己的节奏领域!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东堂的节奏是精确提升的“阶跃”,而卷岛的脉冲是狂暴不羁的“爆炸”。每一次全力踩踏都伴随着他喉咙里压抑的低吼,车身因此有瞬间的加速,随后是短暂的滑行,紧接着又是下一次爆发!
这种节奏极不稳定,对跟随者技术要求极高,但此时此刻,它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效果——它强行将总北队员的注意力从“跟随箱根那令人绝望的稳定加速”上拉了回来,拉回到了“跟上卷岛这头疯兽的下一步爆发”这个更具体、更本能、也更能激发狠劲的任务上!
“妈的……跟、跟上了!”鸣子咬牙切齿,眼睛死死锁住卷岛的后轮,几乎忘了肺部的灼痛。
小野田也闷着头,凭借着深不见底的耐力基底,顽强地契合着卷岛那起伏巨大的节奏,虽然吃力,却奇迹般地没有脱节。
今泉则紧跟在卷岛侧后方,不断报出简短的功率和心率数据,引导卷岛将爆发的力度控制在一个既能提振士气、又不至于让后方队友彻底崩溃的区间。
凪处于阵型中后部,他一边奋力跟随,一边用眼角余光密切关注着侧翼的御堂筋。果然,当总北突然改变节奏,不再试图硬跟箱根,而是内部“自爆”式地稳住阵脚时,御堂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失望?他似乎期待着总北被箱根拖垮,然后他就能像鬣狗一样扑上来撕咬掉队的猎物。
总北的蓝色阵型,在东堂尽八领衔的白色浪潮旁,如同一块倔强的、不断被冲刷却始终不曾崩解的礁石,用自己的方式,在狂涛中屹立。
三百米很快过去。
卷岛的爆发力开始衰减,呼吸已经变成了破风箱般的嘶鸣。但他的任务完成了!总北的阵型没有散,士气没有垮,虽然被箱根又拉开了一点距离,但差距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更重要的是,队伍扛过了东堂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节奏压迫,并且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在绝境中“呼吸”的方式。
“换我!”金城真护适时上前,接替了几乎虚脱的卷岛,重新以稳定的节奏领骑,让队伍稍作喘息。
卷岛退到阵型中后部,大口喘着气,汗水如雨般洒落,但他看向凪的方向,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疲惫却畅快无比的笑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凪微微点头,心中稍定。第一关,算是扛过去了。
但他的目光立刻又投向前方。东堂尽八似乎对总北刚才的应对有所察觉,他回头望了一眼,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感兴趣的笑容,然后转回头,继续以那种稳定而富有压迫感的节奏,引领着箱根的白色阵型,向上,向上,再向上。
而在更前方,山路的坡度似乎达到了一个新的等级,雾气在林间缭绕,能见度下降。
路边的指示牌显示,距离“魔之七公里”的终点,还有最后三公里。
而最艰难、最残酷、决定胜负的一段,即将开始。
空气中的湿意更重,喘息声沉重如雷,肌肉的悲鸣成为唯一的伴奏。这场攀登地狱的乐章,终于奏响了最为惨烈的高潮部分。
总北的齿轮,在经历了第一次剧烈的冲击后,依旧顽强地咬合着,向着那片未知而狰狞的雾中山道,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