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真实之重（1/2）

裁决公布后的第七十二小时，希望的光晕尚未完全晕染开，现实的阴影便已迫不及待地重新勾勒出狰狞的轮廓。

格陵兰冰港基地的指挥中心内，警报的红光虽已黯淡，但监控屏幕上代表全球各地冲突与异常活动的光点，却比“创生科技”危机高峰时更为密集、更为分散。这不是有组织的攻击，而是一种弥漫性的“排异反应”——文明机体对“观察者裁决”这一外来植入物的本能抗拒。

“‘自由前线’的抗议活动已在北美十二个主要城市升级为暴力冲突，他们攻击了至少三处‘星茧’能源转换站，声称要‘断绝外星科技的毒害’。”陈建国指着全息地图上跳动的红色区域，声音沙哑，“南美几个前‘创生科技’影响区，出现了新的混沌崇拜变种组织，宣扬‘裁决是更大阴谋的开始’，蛊惑了不少贫困地区的民众。东亚和欧洲的情况稍好，但各国政府内部对‘文明自律框架’的解读分歧巨大，光是‘框架建设筹备委员会’的席位分配和议事规则，就已经吵了三天，毫无进展。”

苏小雅调出网络舆情数据流，瀑布般的文字和情绪分析图表倾泻而下：“支持派占45%，主要集中在受过高等教育、城市中产及直接受益于‘方舟计划’的地区；强烈反对派占25%，构成复杂，包括极端主权主义者、传统能源利益集团、宗教原教旨主义者以及对您个人不信任的各类群体；剩下30%是迷茫的观望派，他们既害怕外星威胁，又恐惧失去现有的生活方式，对‘自律框架’将如何具体影响生活充满焦虑。”

她放大了一段加密通讯的截获内容：“更麻烦的是，我们监测到一些前‘创生科技’的残余技术人员和资金，正通过复杂的壳公司网络，暗中资助和支持这些反对派中的激进分子。他们的目的不是立即推翻什么，而是要持续制造混乱和分裂，让‘自律框架’在争吵中胎死腹中，或者……逼迫我们采用强力手段镇压，从而坐实‘全球独裁’的指控。”

“他们在用我们的规则，攻击我们的软肋。”石坚的声音从医疗区的通讯传来，还带着虚弱，但怒气不减，“五十年的期限？照这样下去，五年都撑不过去！老板，我们不能干等着那些政客吵架！”

王成静立在中央控制台前，银灰色的眼眸倒映着屏幕上跳跃的混乱光点。98.1%的同调率让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个冲突点背后的逻辑链、利益诉求和情绪驱动，但也让那份属于“王成”的疲惫与无力感，如同精密仪器内部一根无法消除的误差线，持续地干扰着绝对的理性。

裁决赋予了他“监护者”的正式名分和协调职责，却没有赋予他强制执行的权力。观察者划下了“安全区”，却把修建围墙和制定区规的权力与责任，完全抛给了区内这群刚刚停止互相厮打、彼此间信任如同薄冰的居民。

“文明自律框架”不是法律条文，它需要共识。而共识，在恐惧、猜忌和既得利益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林薇走到他身边，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报告，是关于全球各地在裁决后自发涌现的基层互助组织和社区对话案例的。这些案例如同灰烬中的火星，微小，却真实存在。“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对立，”她轻声说，“很多人只是需要方向，需要理解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及……他们能做什么。”

王成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他的目光在几个案例上停留：某个非洲村庄的长老们召集村民，用最朴素的类比讨论“自律”与部落传统规矩的共通之处；某个遭受过“创生科技”袭击的亚洲城市，幸存者组织起来，向周围社区讲述技术滥用的可怕，呼吁建立监管；甚至有几个小国的科研机构，开始自发联合，起草关于“危险技术研究伦理”的跨国公约草案……

希望的火星确实存在，但它们太分散，太微弱，随时可能被汹涌的反对声浪和冷漠的迷雾扑灭。

“我们需要改变策略。”王成的声音在指挥中心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被动的解释和呼吁已经不够了。反对派利用的是信息不对称、对未来变化的恐惧，以及对我个人动机的怀疑。要打破这个僵局，必须用他们无法否认的‘真实’，去冲击他们的认知防线。”

“您打算怎么做？”陈建国问。

“启动‘真相投影’计划。”王成调出一份高度加密的协议文件，“利用‘星茧’网络和‘盖亚之锚’节点的能量场，结合我个人的‘源初共鸣’能力，在全球范围内进行一次定向的、不可屏蔽的‘沉浸式信息投放’。”

苏小雅倒吸一口凉气：“老板！这……这相当于对全球数十亿人进行强制的意识层面的信息灌输！即使只是投影，不直接干涉思维，其能量负荷和精神冲击也是巨大的！而且，这会被反对派攻击为最极端的‘思想控制’！”

“不是灌输，是‘展示’。”王成纠正道，“不是将结论塞进他们脑子，而是将‘事实’和‘情景’直接呈现在他们眼前。我们需要展示三样东西：第一，观察者文明的真实形态与意图——不是通过我的转述，而是通过他们留在‘盖亚之锚’和‘星茧’核心协议中的、未加密的‘接触日志’片段，让所有人亲眼看到他们如何观察、计算、以及最终为何做出‘特许观察’的裁决。”

“第二，‘创生科技’及其背后‘主宰协议’的完整危害链条。不只是我们已知的，还包括从张海峰意识残骸和地下遗迹中解析出的、关于‘调律者’和更古老威胁的信息。让人们看到，如果我们内部失控，会招致怎样远比‘规范化’更可怕的后果——不是来自外星，而是来自我们自身欲望的深渊。”

“第三，”王成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薇整理的报告上，“那些正在发生的、微小的、却代表着文明正面进化方向的真实案例。不是美化，而是原汁原味地展示普通人如何在困惑中尝试理解、在恐惧中寻求合作、在自私的惯性中挣扎着伸出援手。让反对者看到，他们口中的‘愚昧大众’并非只会盲从或恐慌，让支持者看到自己的行动并非孤例，让迷茫者看到自己可以成为哪一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同时，我也会将我个人的部分记忆和感知——从被改造时的痛苦与迷茫，到一次次力量失控的风险，再到与星球共鸣时的震撼与责任——进行有限度的公开。让人们看到，这个被他们视为‘半神’或‘怪物’的‘监护者’，内里同样充满挣扎、恐惧和对人性温暖的渴望。”

指挥中心一片寂静。这个计划比之前的公开演讲激进何止百倍。它相当于将文明最深的伤口、最暗的秘密、以及最脆弱的希望，全部裸露在阳光之下。

“风险太高了，老板。”陈建国沉声道，“且不说技术层面能否安全实现，就算成功了，这种强度的真相冲击，可能会导致大规模的心理崩溃和社会动荡！有些人可能根本无法承受！”

“但继续掩盖和部分揭示的代价，我们同样承受不起。”王成指向屏幕上那些代表对立和混乱的光点，“分裂正在加速。每拖延一天，‘自律框架’的共识基础就腐蚀一分。当分裂超过某个阈值，观察者协议中‘文明倒退’的条款就会被触发。届时，我们失去的将不只是五十年，而是整个文明的未来。”

他看向林薇：“我需要你的人文团队，提前准备好全球范围内的心理支持网络和危机干预预案。这不是一次娱乐直播，这是一次文明的集体心理手术。”

他又看向苏小雅和第七十三研究所的技术负责人：“我需要你们在十二小时内，完成‘真相投影’的所有技术准备和安全冗余设计。利用‘盖亚之锚’稳定能量场，确保投影过程不会引发物理层面的地质或能量灾害。同时，设计多层级的信息过滤和缓冲机制，允许个体在承受不住时能够主动‘退出’或降低接收强度。”

最后，他看向陈建国和石坚：“在这十二小时及投影期间，我需要你们调动一切可用的力量，维持全球关键设施和秩序节点的基本稳定，防备任何势力借机动用武力。尤其是那些可能被‘创生科技’残余渗透的极端组织。”

命令清晰而沉重。团队再次进入倒计时般的冲刺状态，尽管每个人都明白，这一次的任务，远比对抗明确的外部敌人更加复杂和危险。

十二小时的准备时间在极度紧张中流逝。全球网络监测到“涅盘”集团和“方舟计划”核心节点的异常能量汇聚，各种猜测和谣言甚嚣尘上。“自由前线”等组织宣称王成即将发动“终极洗脑”，呼吁民众武装抵抗。一些国家的政府发出谨慎的询问，但更多的是沉默的观望。

王成独自进入了冰港基地最深处的“盖亚之锚”主控节点。这是一个位于冰层下近千米处的球形空间，中心悬浮着一颗直径约十米的、缓慢脉动的褐绿色能量核心——那是“盖亚之锚”南极节点与星球本源能量直接交互的界面。在这里，他的“源初共鸣”能力可以达到最大强度。

他盘膝坐在能量核心前，银灰色的光芒与褐绿色的星球能量缓缓交融。苏小雅和林薇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在他意识中响起。

“全球‘星茧’网络已就绪，能量通路稳定。心理支持网络已激活，覆盖率达到78%。”苏小雅汇报。

“叙事框架和情感缓冲协议已加载。各地区文化适配模组运行正常。”林薇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王成……小心。”

王成微微颔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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