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高常的“算盘”(1/2)
天刚亮透,高常就起来了。
他坐在帐中那张特制的矮案前,案上铺着细绢,旁边摆着算筹、竹简、还有个小巧的铜香炉,炉里烧着檀香,烟细细的,笔直往上冒,到帐顶才散开。
小太监端着热水进来,伺候他洗漱。水是昨晚烧开存着的,温的,不烫。高常用细麻布蘸了水,慢慢擦脸,擦得很仔细,眼角、耳后、脖子,一处不落。
“常侍,早膳备好了。”小太监低声说。
“不急。”高常放下麻布,从怀里掏出个银镊子,对着铜镜拔鬓角的白发。一根,两根,拔得很慢,每拔一根都要对着光看看。
帐外传来军营的晨号,呜呜的,像牛叫。接着是士兵操练的脚步声,整齐,沉重,震得地面微颤。
高常拔完白发,开始梳头。头发还黑,但稀了,梳的时候得小心,不能扯。梳好,戴上那顶深青色进贤冠,冠正,带子系得一丝不苟。
“秦将军那边,动静如何?”他问。
“卯时就起了,在巡营。”小太监说,“蒙将军去了前军,看壕沟去了。”
“韩朴呢?”
“在工棚,帮着修云梯车。看着……心神不宁的。”
高常嘴角勾了勾:“心神不宁就对了。”
他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营地里热气腾腾,士兵们围着一口口大锅吃早饭,蹲着,站着,吸溜吸溜喝粥。远处,技术营的工棚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昨天那封信,”他放下帘子,“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小太监从怀里掏出一封回执,是咸阳驿站的印,“按您的吩咐,加急,走的是公子虔的私驿。”
高常接过回执,看了看,凑到蜡烛上烧了。纸灰落在香炉里,混在香灰里,分不清。
“常侍,”小太监犹豫了下,“咱们真要……陷害韩朴?”
“陷害?”高常转身,盯着他,“什么叫陷害?韩朴是不是韩人?他是不是给城里送信了?这都是事实。咱们只是……帮秦大人看清楚事实。”
小太监低头:“是。”
“去,把军需官叫来。”高常坐回案前,“就说咱家要查近三月的粮草耗用。”
“诺。”
小太监退下。高常拿起算筹,在细绢上摆弄起来。算筹是象牙的,磨得光滑,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算得很慢,一边算一边记,竹简上很快写满小字。
帐帘掀开,军需官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赵,脸上有疤,左腿微瘸,是老兵转的文职。
“高常侍。”赵军需拱手,声音粗嘎。
“赵大人,坐。”高常没抬头,继续摆弄算筹,“咱家奉王命,核查军需。有些数目,想跟赵大人对一对。”
赵军需在对面坐下,坐得板正:“常侍请问。”
“野王一役,前后二十三日。按军册记载,耗粮八千石,箭矢十二万支,伤药三百斤。”高常拿起一片竹简,“可咱家算来算去,这数目……对不上。”
“哪里对不上?”
“粮八千石,按每人每日二升算,五万大军,二十三日该耗粮两万三千石。”高常抬眼,“怎么册上只有八千?”
赵军需脸色不变:“常侍有所不知。军中粮秣,分战粮、存粮、还有就地征缴。野王围城时,咱们在周边征了粮,没走大账。另外,伤兵减员,实际用粮人数没那么多。”
“哦。”高常点头,在竹简上记了一笔,“那箭矢呢?十二万支,是不是少了点?咱家听说,秦大人新造的弩,射速快,耗箭也该多才对。”
“弩是快,但准。”赵军需说,“三棱箭回收率高,修修还能用。再说,韩军也‘送’了些。”
他说“送”时,嘴角抽了抽,像笑,又不像。
高常也笑了:“赵大人会说话。”他放下竹简,身体前倾,“那咱家再问一句——火药耗用,册上没记。是忘了,还是……另有账本?”
帐里静了静。
外头传来士兵的吼声,是在练劈砍,嘿哈嘿哈的,震耳朵。
赵军需盯着高常,看了几息,才说:“火药是技术营直管,不走军需账。这是秦大人定的规矩。”
“规矩?”高常挑眉,“大秦的规矩,是所有的军械耗用,都得入册。赵大人,你这军需官,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赵军需站起来,腿瘸,站得不稳,“但技术营的事,我管不着。常侍要查,得找秦大人。”
说完,他拱手,转身就走。帘子掀得重,哗啦一声。
高常没拦,看着他走出去。等脚步声远了,才冷笑一声:“硬骨头。”
小太监从帐后转出来:“常侍,这赵军需是蒙恬的老部下,不好惹。”
“不好惹才要惹。”高常继续摆弄算筹,“去,把狗子叫来。”
“狗子?那个断腿的匠师?”
“对。”高常顿了顿,“顺便……把韩朴也叫上。就说咱家想请教匠造之事,两人都是匠师,一起来。”
小太监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常侍是要……”
“让他们碰个面。”高常微笑,“韩朴心神不宁,狗子执迷不悟。两人在一块,总能漏点话出来。”
“诺!”
小太监走了。高常继续算账,算得很仔细,连锅碗瓢盆的损耗都算进去。算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从案下抽出一卷旧竹简——是野王战后清点的俘获册。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韩匠朴,年四十五,擅机巧,献城图有功,录为匠师,月俸三石。”
三石。不高,也不低。
他在“韩匠朴”三个字上,用指甲划了道印子。
与此同时,秦战正在前军看壕沟。
壕沟是新挖的,离鄢陵城墙两里,呈弧形,把东门围了半圈。沟不深,但宽,底下插着削尖的木桩,木桩上还绑着铁蒺藜。秦军士兵正在沟前堆土垒,土垒后架弩机。
蒙恬站在土垒上,用千里镜看城头。
“韩朋那孙子,”他骂,“又加旗了。”
秦战接过千里镜看。城头上,白旗间多了些红布条,布条上写着字,太远看不清,但肯定是咒骂或挑衅的话。
“他在激咱们。”蒙恬说,“想让咱们冲动,提前攻城。”
“那就如他的愿。”秦战放下千里镜。
蒙恬转头看他:“你真要提前?”
“嗯。”秦战说,“高常盯得紧,拖下去,麻烦更多。”
“可云梯车还没修好,三号车轴断了,得重做。狗子那翅膀又不能用……”
“不用翅膀。”秦战指向城墙一角,“看见那处没有?墙砖颜色不一样,新补的。韩朴说过,鄢陵城墙去年秋汛塌过一段,韩鲁主持重修。重修的地段,根基不如老墙。”
蒙恬眯眼看:“你是说……挖地道,炸那段?”
“对。”秦战说,“韩朴给了详细位置。从壕沟往前挖,三十丈就到。用新配比的火药,一次炸开。”
“可挖地道得有掩护,韩军又不是瞎子。”
“所以得佯攻。”秦战指向东门,“明天一早,正面猛攻东门,把所有弩机、投石车都用上,做出要强攻的架势。挖地道的从侧翼壕沟出发,趁乱往前掘。”
蒙恬想了想,点头:“成。那我今天就布置。”
他跳下土垒,正要走,又回头:“对了,高常那阉人,早上把赵军需叫去了,查账。”
秦战没意外:“让他查。”
“他这是要找茬!”
“找就找。”秦战说,“账目清楚,他找不出大毛病。就怕……”
“怕啥?”
秦战没说完。他望向营地方向,高常的白帐篷在晨光里很扎眼。
“韩朴呢?”他问。
“在工棚。”蒙恬说,“怎么?”
“没什么。”秦战转身,“我去看看。”
他走回营地。路过火头军时,看见几个士兵在争抢锅巴,抢得打起来,被军法官抽了两鞭子,老实了。锅巴焦黑,硬得像石头,但抢到的人吃得香,嘎嘣嘎嘣响。
工棚里,狗子果然没听话。他靠着棚壁坐着,左腿平放,右腿曲着,膝盖上架着块木板,木板上摊着草图。他手里拿着炭笔,画得专注,连秦战进来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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