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归家的冷灶(1/2)
天刚蒙蒙亮,栎阳城外的临时军营里就飘起了一股子炊烟味,混着马粪和露水的潮气,闻着让人鼻子发痒。
秦战醒得早,或者说压根没怎么睡。左臂的伤口在夜里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个小锤子在里头敲。他披衣起身,走出营帐。外头,值夜的兵卒抱着长戈,靠在辎重车辕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远处的栎阳城墙还笼在青灰色的晨雾里,只有工坊区那几个最高的烟囱,隐约能看见顶端飘着些稀薄的黑烟,懒洋洋的,没什么劲儿。
“大人,起了?”赵莽端着个热气腾腾的陶碗过来,里头是熬得稀烂的粟米粥,上面飘着几片腌菜叶子。“厨子刚弄的,趁热。”
秦战接过碗,碗壁烫手。他吹了吹,抿了一口。粥很稀,米粒没几颗,倒是咸菜梗子又硬又韧,嚼起来费劲。
“李老歪他们营起灶了没?”他问。
“起了,”赵莽往东边努努嘴,“动静大着呢。昨晚从城里‘换’了些肉干回来,正煮着,香得那帮崽子嗷嗷叫。”他特意加重了“换”字,嘴角撇了撇。
秦战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粥。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但压不住胃里那股空落落的凉。
营地渐渐活泛起来。脚步声、咳嗽声、铁器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压抑着的、带着各地口音的说话声。阴山口那帮兵嗓门最大,带着股边塞特有的粗嘎味:“日他先人!这栎阳的土都比咱们那儿的软和!”“软和顶屁用!老子怀里揣的军功,还不知道能不能换成两亩水浇地……”
栎阳本地的兵则安静得多,只是默默收拾行装,眼神不时往城墙方向瞟。他们中不少人的家就在城里,或是在周边的屯田。
“都听好了!”一个阴山口的队率扯着嗓子喊,“吃完收拾利索!进了城,别他妈跟土包子似的东张西望!丢了咱北军的脸面!”
秦战放下碗,碗底还剩些粥渣。他看见狗子从工坊方向那个小门出来,低着头,走得慢,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用块灰布裹着。
“狗子!”他喊了一声。
狗子像受惊似的抬头,看清是秦战,小跑过来。少年眼睛还是肿的,脸上灰扑扑的,怀里紧紧抱着那布包。
“先、先生。”他声音有点哑。
“手里拿的什么?”
狗子犹豫了一下,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卷竹简,还有那个黄铜的未完工齿轮。“黑伯……黑伯以前记下的东西。有些是口诀,有些是……他自个儿瞎琢磨的图。我、我想着,该拿来给您看看。”
秦战拿起齿轮。冰凉的金属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冻手,齿尖的亮光也黯淡了些。他翻开一卷竹简,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画着只有黑伯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但关于淬火时“水汽升腾的形状与钢口软硬”的记录,却详细得惊人。
“他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的?”秦战问。
“有、有好些年了。”狗子吸了吸鼻子,“他说,脑子不如以前好使了,怕忘了,就瞎划拉。还说不让我看,说都是些没用的老黄历……”
秦战捏着竹简,边缘有些毛刺,刮着指腹。他能想象出那个固执的老头,就着昏暗的油灯,用那双布满老茧和烫疤的手,笨拙地刻写这些他视若珍宝、却又自嘲为“老黄历”的经验。
远处传来号角声,悠长而略显沉闷。是城头在催促了。
“收好。”秦战把齿轮和竹简递还给狗子,“这些不是老黄历。是根。你黑伯留下的根。”
狗子用力点头,把布包重新裹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婴儿。
队伍在辰时初刻开拔,缓缓通过栎阳的北门。城门洞子里阴凉,脚步声和车轮声在里面回响,嗡嗡的。阳光从城门那头斜照进来,能看见光柱里飞舞的尘埃。
城门口果然聚了人。比昨天秦战远远望见的更多,也更安静。工匠、农户、拖着小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学堂青色短衣的半大少年,都伸着脖子看。没人喧哗,只有些压低的、窸窸窣窣的议论。
“那就是秦大人?”“瞧着比走的时候瘦了……”“手臂还吊着呢,伤得不轻吧……”“后头那些兵,眼神咋那么凶……”
田老三挤在最前头,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却难得没有补丁的短褐,搓着手,脖子梗着。看见秦战骑马过来,他嘴唇动了动,想喊什么,又憋住了,只是眼巴巴地望着。
秦战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百里秀就站在人群前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是素青衣裙,灰色斗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下的青影,在晨光里显得更清晰了些。她手里没玩玉珏,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
荆云在她侧后方半步的阴影里,抱着手臂,目光像冰冷的刷子,从进城的队伍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在李老歪、王胡子那几个军官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李老歪似乎感觉到了,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
秦战下马,脚踩在城门内平整了许多的石板路上。空气里的味道瞬间浓郁起来——不只是粪肥和煤灰,还有熟食铺子刚开张的蒸饼香气、柴火烟味、人身上温暖的体味,以及一种……只有“家”才有的、难以言喻的安稳气息。只是这气息里,隐隐渗着一丝香烛纸钱燃烧后的烟味,很淡,却挥之不去。
“恭迎大人回城。”百里秀上前,声音平稳清晰。
“家里,辛苦你了。”秦战说。他注意到百里秀交叠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分内之事。”百里秀垂下眼帘,复又抬起,“灵堂设在老工坊旁的静室。黑伯……去得平静。按您的吩咐,一切从简。”
“我去看看。”秦战说,顿了顿,“让赵莽安排队伍归营,阴山口的人……单独划一片营区,别跟咱们的人混在一起。伙食按双份给,就说是我说的。”
百里秀眼神微动,点了点头:“明白。”
秦战又看向荆云:“城里,这几天还安稳?”
荆云吐出两个字:“有鼠。”目光瞥向城中某个方向。
“盯紧。”秦战不再多言,牵过马,朝工坊区方向走去。赵莽开始大声吆喝着分配营房,队伍缓缓散开,嘈杂声重新响起。阴山口那边传来几声不满的嘀咕:“怎的?还把咱当外人隔开?”“双份伙食?啧,算他识相……”
这些声音,秦战都听在耳里,却没回头。
静室果然很静。
这里以前是堆放废弃模具和杂物的屋子,如今清扫出来,显得空旷。窗户用白麻纸糊着,光线朦胧。一口普通的松木棺材停在正中,前面一张矮案,摆着长明灯、香炉、几碟干果,还有那碗已经有些干瘪的新麦。
狗子默默地添了灯油,又点燃三炷线香,递给秦战。香头红点明灭,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檀木和别的什么草药混合的、有些呛人的味道。
秦战接过香,插进香炉。然后走到棺椁旁。
棺盖没有合拢。黑伯静静地躺在里面,穿着那身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打着深色补丁的旧匠作服,双手交叠在胸前。脸上皱纹如沟壑,但表情异常平和,甚至嘴角那点松开的弧度,在朦胧光线下,显得像是在做一个关于铁水流动的好梦。只是肤色是那种毫无生气的蜡黄,像是上了一层劣质的陶釉。
秦战站了很久。静室里只有灯芯燃烧细微的哔剥声,和自己的呼吸声。空气微凉,带着木头、尘土和香烛混合的陈旧气味。
他想起第一次见这老头,在边关伤兵营,对着破皮甲吹胡子瞪眼;想起他把烟斗塞给自己时,那副别扭又期待的样子;想起渭水河畔,铁水奔流时老头通红的眼眶;想起他病中抓住自己手腕的力道,枯瘦,却烫人……
现在,那双手就交叠在胸前,安静,冰凉。
秦战从怀里取出那枚齿轮。它已经被体温焐得不再刺骨,但金属的质感依旧清晰。他俯身,将齿轮轻轻放在黑伯交叠的手边。黄铜与粗布摩擦,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的一声。
“黑伯,”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干涩,“北境……打完了。咱们没丢人。”
棺材里的老人毫无回应。只有长明灯的光,在他脸上静静流淌。
“您留下的东西,狗子收着了。”秦战继续说,像是汇报,也像是自语,“您放心,火,我不会让它熄。规矩……我也会守着。”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老人平静的遗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踩在泥土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门外,阳光有些刺眼。工坊区方向传来水力锻锤开始工作的第一声闷响——“咚!”隔了一会儿,又是第二声“咚!”缓慢,沉重,如同这栎阳大地苏醒过来的心跳。
百里秀和荆云还等在外面。远处营区方向人声嘈杂,隐隐还有马匹的嘶鸣。
“大人,”百里秀见秦战出来,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有几件急事。”
秦战深吸一口气,将静室里那股阴凉哀伤的气息压下,点点头:“回府说。”
去郡守府的路上,不时有认出秦战的工匠或农人驻足行礼,眼神里有关切,有敬畏,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秦战只是颔首回应。
府门口,猴子正踮着脚朝这边望,看见秦战,咧嘴想笑,又想起什么,赶紧把嘴角压下去,挠了挠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