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第一次冲突:拒马(1/2)
天还没亮透,那种介于墨黑和铁灰之间的颜色,冻得人骨头缝发酸。秦战是被帐外压抑的嘈杂声和一种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惊醒的——不是敌袭,是辎重营的辅兵在分发早食的铁勺刮着陶瓮底,那声音听着就让人腮帮子发紧。
他坐起身,帐篷里冷得哈气成雾。身上裹着的皮褥子又硬又沉,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霉味和别人的体味。他搓了把脸,手掌摩擦过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沙沙作响。
“大人!”赵莽掀开帐帘钻进来,带进一股更刺骨的寒气,他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更深,“刚传的令,咱们有活了!去东边‘野羊口’协防,晌午前到!”
“野羊口?”秦战迅速套上冰冷的皮甲,金属甲叶贴身穿的那一下,激得他一哆嗦,“多少人?什么任务?”
“就咱们三百人。说是那边地势窄,狼崽子的小股游骑老爱从那儿钻过来叼一口,抢了补给就跑。守那儿的是个五百人队,被打残了,撤下来休整,让咱们顶两天。”赵莽语气有些憋闷,“还是他娘的杂活,看门!”
秦战没接话,快速束好甲绦。“去领今日口粮,让兄弟们抓紧吃,两刻钟后出发。弩箭全部检查一遍,‘驱狼车’的部件……装两辆轻车的量,带上。”
“带那玩意儿?不是守口子吗?”赵莽不解。
“让你带就带。”秦战弯腰穿靴子,靴筒冻得有些硬,“再去找辎重营管军械的,要三十把伐木的大斧,五十根半人高的硬木桩,粗点的,不够就用破损的长矛杆替代。”
赵莽虽然疑惑,但没再多问,应了一声出去了。
野羊口离大营约十五里,是一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天然沟壑,不算深,但两侧土壁陡峭,中间通道最窄处仅容三四匹马并行。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也是个容易被偷袭的倒霉地方。
秦战带着人马赶到时,已近晌午。惨淡的日头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没什么温度。交接的残兵队长是个独臂汉子,裹着脏污的绷带,脸色蜡黄,只简单指点了防区范围和几个观察哨的位置,就带着他那些垂头丧气的部下,一瘸一拐地撤走了。留下的营垒简陋得可怜,就是些胡乱堆叠的土袋和削尖的木栅,不少地方已经破损。
沟壑里吹过的风格外尖利,带着哨音,卷起地上的沙土和枯草屑,打在脸上生疼。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血腥味,还没散尽,混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
秦战没急着让人进那破营垒。他带着猴子、赵莽和几个什长,沿着沟壑走了一圈,手指在冰冷的土壁上划过,丈量着距离,观察着两侧缓坡的角度和土质。
“头儿,看这地上。”猴子蹲下身,指着泥地里几处凌乱的、碗口大的蹄印,还有拖曳的痕迹,“新鲜的,昨儿晚上肯定有狼骑摸过来过,估计看这边人少,没强攻,兜了一圈又跑了。”
秦战点点头。他走到沟壑最窄的那段,宽度大约七八丈。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质偏硬,夹杂着碎石。“这里,”他用靴尖点了点地面,“这里,还有那边,每隔五步,斜着往下打桩,要入地至少两尺。桩头削尖,用火燎过。”
赵莽眼睛一亮:“拒马?”
“不全是。”秦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普通的拒马太费料,搬动也麻烦。咱们就钉死在这儿。不用摆得太整齐,歪歪扭扭,交错着来,留出勉强过一匹马的缝隙,但要让他们提不起速度。”
他比划着:“就像……就像在地上种一片铁蒺藜,不过是放大了的,木头的。狼骑冲进来,速度快不了,还得小心别让马肚子撞上尖桩。”他顿了顿,“再砍些带刺的灌木,枯死的也行,缠在这些木桩之间,越多越好,越乱越好。”
“那不成刺猬窝了?”一个年轻什长嘀咕。
“对,就是要像个刺猬窝。”秦战看了他一眼,“让狼崽子无从下嘴,一进来就扎得满身包。”
说干就干。三百人分成几队,伐木的伐木,削尖的削尖,打桩的打桩。大斧砍进冻硬的树干,发出沉闷的“哆哆”声,木屑飞溅。用火烤焦桩头时,焦糊味混在寒风里散开。士兵们起初还有些不解和牢骚,但活干起来,身体渐渐发热,那点不满也被冲淡了些。
秦战亲自盯着最窄处的那片“木桩林”。他要求木桩埋设的角度要刁钻,有的直指前方,有的斜刺侧方,还有的干脆半倒伏着,只露出个尖头。硬木不够,就用折断的矛杆、甚至从废弃营栅上拆下来的粗树枝顶上。猴子带人砍来大量干枯带刺的荆棘,胡乱堆缠在木桩之间,黑乎乎一团团,看着就扎手。
“这能行吗?”赵莽看着这片乱七八糟、毫无美感可言的障碍区,心里还是没底,“狼骑要是硬冲,还不是一撞就倒几根?”
“他们不会硬冲。”秦战看着逐渐成型的障碍,“狼骑掠袭,求的是快进快出,抢了就走。看见这么一片乱七八糟、不知道藏着多少尖东西的玩意儿,第一反应是绕,是慢下来查看。只要他们慢下来……”他指了指两侧土壁上,“咱们的弩,就能好好招呼了。”
他又指挥人在障碍区后方三十步左右,利用地形和几块大石头,布置了两辆“驱狼车”,用枯草和破布简单遮盖。弩手则分散在两侧土壁的背风处,挖出简易的射击位,同样加以伪装。
整个下午,沟壑里都回响着敲打、砍伐和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声。冰冷的空气里,渐渐弥漫开新木断裂的清苦味、火焰的焦烟味,还有士兵们身上蒸腾出的汗味。
日头偏西时,一片歪歪扭扭、张牙舞爪的“刺猬林”终于成型,横亘在沟壑最要害的位置。夕阳把木桩和荆棘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交织成一片狰狞的图案。
秦战让大部分士兵撤回后方的破营垒休息,只留了少数哨兵在隐蔽处观察。他啃着冰冷的硬饼,就着皮囊里的凉水,眼睛一直没离开那片寂静的障碍区。
夜色,像墨汁一样,迅速浸染了荒原。
后半夜,风似乎停了,天地间是一种死寂的冷。月亮被薄云遮着,只透出些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沟壑和土壁的轮廓。
忽然,极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类似夜枭又不太一样的啼鸣。
隐蔽在射击位的猴子浑身一紧,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弩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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