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嬴疾的沉默(2/2)
声音很轻,很缓,却像重锤,一下,一下,敲在秦战的心上。
这一次的敲击,与问对之初不同。少了几分探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秦战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秦王,已经做出了决断。授予他栎阳郡守之职,便是决断。但这沉默,这重新拿起竹简的姿态,这缓慢而沉重的敲击,是在告诉他,这份信任并非毫无保留,这份权力伴随着肉眼可见的危机与无形的枷锁。这是在用无声的方式,给他最后的警示,也是……等待着他自己,去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转折,去真正理解“郡守”二字背后,那远超“技术”、“匠造”层面的,政治的血腥与残酷。
他没有催促,没有指示,只是用这片帝王特有的沉默,作为秦战离开咸阳宫,返回栎阳,踏上那条真正意义上“裂土封君”之路前的……最后洗礼。
秦战缓缓地,将头埋得更低。
他不再焦躁,不再忐忑。
他开始利用这片沉默,疯狂地思考。思考栎阳郡的现状,思考即将面临的来自四面八明的暗箭与掣肘,思考如何将《策论》上的蓝图,一步步变为现实,思考如何在那位沉默君王的注视下,既实现自己的抱负,又……活下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
殿外的天色,似乎在这片沉寂中,悄然发生着变化。铅灰色的云层仿佛更厚了,从窗棂缝隙透入的光线,愈发暗淡。
终于,那规律的敲击声,停了下来。
嬴疾没有抬头,依旧看着手中的竹简,只是极其平淡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去吧。”
没有多余的嘱咐,没有热情的勉励,只有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问对,结束了。
秦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万千思绪,沉声应道:
“臣,告退。”
他站起身,因为跪得久了,膝盖一阵刺痛发麻,让他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他没有再看嬴疾,也没有去拿那个桐木匣子——那将是正式任命下达时,才会连同官印、绶带一起赐下的东西。他躬着身,保持着臣子的礼仪,一步一步,倒退着,向殿门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再次响起,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重,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坚定。
当他终于退出殿门,那名如同影子般的谒者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为他引路。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片充斥着清苦熏香、冰冷沉默与帝王心术的天地,重新隔绝。
秦战站在殿外的廊下,凛冽的寒风瞬间包裹了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因为长时间精神紧绷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抬起头,望向咸阳宫灰蒙蒙的天空。
要下雪了。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旧皮袄,将那份刚刚获得的、沉甸甸的任命与军令状,深深埋入心底,然后,迈步,沿着来时的路,向外走去。
下一步,该回栎阳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