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王前问对·启程(2/2)
二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大概是“头儿,带上俺吧”或者“咸阳那帮龟孙要是敢欺负你,俺们就去砸了他们的门”之类的浑话,但被旁边的猴子用力拉了一下胳膊,把话又憋了回去,只是梗着脖子,眼圈有些发红。
狗子那孩子,手里还攥着一根在地上写画用的木棍,小脸冻得通红,仰着头看着秦战,突然大声喊道:“先生!你教俺的勾三股四弦五,俺会用了!俺昨天还帮赵叔量了新窑洞的斜梁!”
童稚的声音在寒冷的清晨显得格外响亮,带着一种与周围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的生气。
秦战看着这一张张熟悉或不那么熟悉,却都带着栎阳印记的脸孔,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有些发酸,有些发胀。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气直灌入肺腑,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做什么激动人心的手势。他只是抬起手,对着众人,虚虚地向下一压。
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
嘈杂声和骚动瞬间平息了下去。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他转身,不再犹豫,一脚踩上轺车的踏板。踏板上的冰碴被他靴底碾碎,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弯腰钻进并不宽敞的车厢,将木匣和布包横刀放在身侧。
百里秀上前一步,为他整理了一下因动作而有些歪斜的皮袄领子,她的指尖冰凉,触到秦战的颈侧皮肤,激起一阵微小的战栗。她看着他,嘴角似乎想牵起一个安慰的弧度,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低声道:
“此去,当为万世开太平之始。”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秦战心湖中荡开圈圈涟漪。万世开太平?这担子太重,这目标太远。他现在想的,不过是守住栎阳这片好不容易才点燃的星火,不过是能在那个年轻的秦王面前,为自己,也为身后这数千人,争得一条活路,一条能按照他们自己意愿走下去的活路。
他没有回应,只是对她,也对车外所有注视着他的人,微微颔首。
“驾!”
御手一声轻叱,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鞭花。驷马迈动蹄子,拉着轺车,碾过冻土上的冰碴,发出辚辚的声响,向着营外,向着那条通往咸阳的、吉凶未卜的官道,缓缓启动。
车厢颠簸着,秦战靠在有些硬邦邦的车壁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车轮碾压过不平路面的每一次震动。他掀开车窗的布帘一角,向外望去。
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会再洒下一场大雪。栎阳营地在车后逐渐远去,那些土黄色的墙壁、粗犷的烟囱、还有聚集在路口迟迟没有散去的人群,在视野里慢慢缩小,最终模糊成一片灰暗的背景。
风中似乎还隐约传来狗子那声“先生”的呼喊,以及二牛那粗重的、带着鼻音的呼吸声。
他放下布帘,将寒冷与喧嚣隔绝在外。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从帘子缝隙透进来的些许天光,映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埃。
他伸出手,再次抚摸了一下那个装着《栎阳发展策论》的木匣,指尖感受着木头的纹理和那份沉甸甸的重量。然后,他的手指移向旁边那个厚麻布包裹,隔着布料,能感受到横刀冰冷的、坚硬的轮廓。
这一次,不再是凭借一时血勇去冲锋陷阵,也不再是依靠奇技淫巧去博取眼球。他要去面对的,是掌控着这个庞大帝国最高权柄的人,是去进行一场关乎理念、道路和未来的交锋。
车厢外的风声更紧了,打着旋儿,掠过车顶,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秦战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单调的滚动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前路漫漫,咸阳已在望。
(第一百八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