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栎阳的“家”（2/2）

“百里，安顿下来后，立刻着手登记所有跟随我们来的流民名册，按户、按丁口、按原有手艺，分门别类，务必清晰。以后分派活计、发放口粮，都指着它了。”

百里秀微微颔首，袖中玉珏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秀明白。名册即秩序，无秩序则万事难行。”

“荆云，” 秦战的目光投向那个总是站在阴影里的男人，“外围的警戒，暗哨的布置，还有……摸清楚这栎阳地界上，到底有哪些蛇虫鼠蚁，就交给你了。”

荆云只是点了点头，连一个字都没说，身影一晃，便已退到人群边缘，目光如同最冷静的猎手，开始扫视这片陌生的领地。

命令一条条发出，清晰而果断。原本因为抵达目的地而有些茫然和松懈的队伍，立刻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吆喝声，工具碰撞声，马蹄声，砍伐枯木的声音……各种声响混杂在一起，打破了这片土地不知持续了多少年的死寂。

秦战没有站在那儿光看，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亲自参与到营地的清理工作中。他力气大，手脚也麻利，扛木头，铲土石，干得毫不含糊。汗水很快从他额角渗出，顺着略显黝黑的脸颊滑落，滴在干涸的土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他这副样子，落在那些跟着他来的流民眼中，意义非凡。他们大多是失去了土地、走投无路的农户，或是从各地逃难而来的手艺人，见过太多颐指气使的官吏，何曾见过一个被秦王亲封的“官”，会跟他们一样，在泥地里打滚干活？

一种微妙的，名为“信服”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悄然滋生。原本只是麻木听从安排的人们，手上的动作似乎也多了几分力气。

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六岁、瘦得眼睛显得格外大的小女孩，躲在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既有恐惧，更多的却是对秦战这群“奇怪大人”的好奇。

秦战刚好扛着一根粗大的枯木走过，瞥见那小女孩的目光，他脚步顿了顿，冲她呲牙做了个鬼脸。

小女孩吓得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悄悄探出来。

秦战已经走远了，但那瞬间的、与他此刻形象截然不同的表情，却像一颗小石子，在某些人沉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圈微澜。

傍晚时分，一个简陋但功能齐全的营地已经初具雏形。深壕环绕，简单的木栅栏立了起来，十几个能遮风避雨的窝棚也搭建完毕，虽然歪歪扭扭，但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几堆篝火燃了起来，驱散着暮色和寒意，火上架着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混了杂粮和干菜的粥，散发出虽然简单却足以让人感到温暖和希望的食物香气。

秦战站在营地边缘，看着眼前这一切。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刚刚被踩踏过的土地上。

荒凉，依旧是主调。

但在这荒凉之中，已经顽强地生出了几点属于“人”的烟火气。

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脚下的这片土地，贫瘠，缺水，可能还藏着未知的危险。咸阳方向，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这里，等着看他的笑话，或者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一口。

但他心中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一种类似于工匠面对一块璞玉时的、跃跃欲试的冲动。

破而后立。

这里的一切，都将由他和他的同伴们，用这双手，重新塑造。

他弯腰，从脚边捡起一片被风吹到此地的、已经完全枯黄蜷曲的树叶，在指尖轻轻一捻，树叶便化为了齑粉。

“旧的，该去了。”

他低声自语，随即转身，走向那散发着食物香气的篝火，走向那些在火光映照下、脸上终于有了一丝鲜活气息的人们。

夜色，如同浓墨般浸染开来，将这片刚刚被惊扰的荒野重新包裹。营地的篝火在无边的黑暗中顽强地跳跃着，像几颗落入凡间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星辰。

而在更远处的、更深沉的黑暗里，似乎有几双不属于营地的、冰冷的眼睛，无声地注视了片刻，又悄然隐去。

（第一百四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