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线生机(1/2)
顾清睁开眼时,首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道裂纹像一条扭曲的蜈蚣,从墙角延伸到中央,分叉、蔓延,构成一幅诡异的抽象画。他盯着看了很久,意识才慢慢从混沌中浮上来。
疼。
不是外伤的疼——那些伤口在薛仁的药膏下已经愈合了大半。是更深层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啃食他的灵魂,缓慢、持续、无法逃避。
魂魄的创伤。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僵硬得像生锈的机械。脖子转动的角度稍微大一点,就引发一阵眩晕,视野里出现黑色的斑点,像坏掉的电视屏幕。
“醒了?”
声音从床边传来。顾清艰难地转过头,看见小武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额头。年轻人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袋深重,显然很久没睡了。
“我……睡了多久?”顾清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两天。”小武放下毛巾,从床头柜上端来一杯水,小心地扶起顾清,让他慢慢喝下,“今天是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
顾清心里一紧。距离七月十五,只剩下八天了。
“李茂呢?”他问。
“在隔壁房间。”小武说,“薛医生在照看他。他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魂魄受损严重,一直昏迷不醒。”
顾清点点头,想坐起来,但全身无力,挣扎了几次都失败了。小武连忙按住他:“顾哥,别动。薛医生说你现在最需要休息。你的魂魄……”
“我知道。”顾清打断他,闭上眼睛,“我知道我的情况。”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喧嚣——卖菜的吆喝声,孩子的嬉闹声,自行车的铃声。平凡得让人心碎。
“老陈和阿慧呢?”顾清问。
“在外面警戒。”小武说,“黄泉会的人昨天来搜查过一次,被薛医生应付过去了。但老陈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还会再来。”
“薛医生……没事吧?”
“受了点轻伤,但不碍事。”小武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顾哥,你在化工厂……到底遇到了什么?你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薛医生说,你的魂魄……像一块烧过的炭,虽然火灭了,但已经……”
“已经废了。”顾清平静地接话,“我知道。燃魂诀的代价。”
小武的眼睛红了:“顾哥,你为什么要用那种法术?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们可以——”
“没时间了。”顾清看着他,“小武,你听我说。我见到了一些东西……一些超出我们理解的东西。”
他将地下室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小武:血池祭坛,十二个红袍人,大祭司和黑袍中年人,那个戴金色面具的人,被献祭的女孩,还有最后出现的那个巨大虚影。
小武听得目瞪口呆,脸色越来越白。
“那个虚影……是什么?”他颤声问。
“不知道。”顾清摇头,“但它救了我。它说,我的使命是阻止‘混沌’苏醒,要找到‘镇域碑’。还说……有人在帮我。”
“有人在帮你?谁?”
顾清想起了苏明远,想起了玄尘,想起了苏婉,想起了那个虚影最后悲悯的眼神。
“我不知道。”他重复道,“但我必须找到镇域碑。这是唯一的希望。”
房门被轻轻推开。薛仁端着药碗走进来,看见顾清醒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醒了就好。”他将药碗递给顾清,“喝了。”
药很苦,比之前喝过的任何一种都苦。顾清皱着眉一口气喝完,感觉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但那种魂魄被啃食的疼痛并没有缓解。
“没用的,薛医生。”他放下碗,“我的伤……不是药物能治的。”
薛仁沉默了一会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知道。魂魄的创伤,除了时间,没有别的治疗方法。但时间……你没有。”
他说得很直白,很残忍,但顾清已经不在乎了。
“我还有多久?”他问。
薛仁看着他的眼睛,许久,才缓缓说:“如果静养,三个月。如果继续折腾……一个月,甚至更短。”
一个月。
距离七月十五,只剩八天。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也只能活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混沌苏醒,世界毁灭,所有人都得死。
“镇域碑。”顾清说,“薛医生,你知道镇域碑在哪里吗?”
薛仁摇头:“听苏明远提过一次,但具体位置,他也不知道。他只说,那是上古时期留下的东西,用来镇压江城地下的某个存在。”
又是上古时期。
“苏道长……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顾清问,“除了那封信之外。”
薛仁皱眉思索,突然想起什么:“等等……他确实留了一样东西,但不是给我的,是给玄尘的。他说,如果有一天玄尘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可以打开那样东西。”
“东西在哪里?”
“在……青阳观。”薛仁说,“苏明远临终前,让我把那样东西埋在青阳观后山,他的衣冠冢旁。他说,只有玄尘知道怎么找到它。”
顾清愣住了。
青阳观后山?他昨天才去过那里,挖出了苏明远的传承。但那里除了那个铁盒子,什么都没有。
除非……
“您埋的那样东西,是什么样子的?”他急切地问。
“是一个石匣。”薛仁比划了一下,“约莫巴掌大小,通体黑色,表面很光滑,没有花纹,也没有锁孔。苏明远说,只有特定的人,用特定的方法,才能打开。”
石匣?
顾清回忆着昨天挖坟时的细节。他挖到铁盒子后,就停手了。但如果继续往下挖呢?会不会还有别的东西?
“我必须再去一趟青阳观。”他说。
“不行。”薛仁断然拒绝,“你现在的状态,别说上山,连走出这个房间都困难。”
“可是我必须去。”顾清挣扎着想坐起来,“那是唯一的线索。如果找不到镇域碑,所有人都会死。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小武按住他:“顾哥,我去。你把位置告诉我,我去挖。”
顾清摇头:“你不行。薛医生说了,只有特定的人,用特定的方法才能打开。那个人可能是我,可能是玄尘,但肯定不是你。”
他看向薛仁:“薛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暂时恢复一些力量?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薛仁沉默了很久。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顾清脸上扫视,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犹豫。
最终,他叹了口气:“有。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燃烧寿命。”薛仁缓缓说,“我可以给你配一副药,能暂时激发身体的潜能,让你在几个小时内恢复到巅峰状态。但药效过后,你会迅速衰老,寿命至少缩短一半。”
缩短一半。
顾清现在最多活三个月,缩短一半,就是一个半月。
但如果不这么做,他连爬山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找到石匣,寻找镇域碑。
“可以。”他几乎没有犹豫,“给我配药。”
“顾哥!”小武急道。
“小武,我们没有时间了。”顾清看着他,“八天后就是七月十五,黄泉会肯定会有所行动。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找到镇域碑,否则一切都晚了。”
小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流出血来。
薛仁站起身:“药需要一个小时准备。你好好休息,一个小时后,我会把药送来。”
他离开房间。小武也跟着出去了,说要去找老陈和阿慧商量事情。
房间里只剩下顾清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这两天发生的一切。
化工厂的地下室,血池,虚影。
还有那个女孩。
她是谁?为什么会成为祭品?那个从她体内出现的虚影,又是什么?
太多谜团,太多未知。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混沌即将苏醒,而他是阻止这一切的唯一希望。
哪怕希望渺茫。
哪怕代价是生命。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想《太清秘录》里的内容。燃魂诀他已经用了,不能再用了——再用一次,魂魄会立刻崩溃。但秘录里还记载了其他一些法术,虽然威力不如燃魂诀,但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需要力量。
更多的力量。
一个小时后,薛仁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药。
药是黑色的,浓稠得像石油,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油光。气味刺鼻,像腐烂的肉混合着硫磺。
“喝了它。”薛仁说,“药效会持续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内,你会感觉不到疼痛,体力、反应力都会大幅提升。但三个小时后……”
“我知道。”顾清接过碗,看着碗里黑色的药液,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药很苦,很腥,像吞下了一团燃烧的炭火。从喉咙到胃,一路烧灼,疼得他几乎要呕吐。但他强忍住了,闭上眼睛,等待药效发作。
起初没什么感觉。但几分钟后,一股热流从胃部扩散开来,迅速涌向四肢百骸。那股热流很霸道,像洪水冲垮堤坝,像野火燎原,所过之处,所有的疼痛、疲惫、虚弱,都被烧尽了。
顾清睁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不是健康的光芒,而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燃烧生命的光芒。
他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滞涩。他下床,站起来,握了握拳——力量感回来了,甚至比受伤前更强。
但代价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迅速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像燃烧的蜡烛,像……生命本身。
“药效只有三个小时。”薛仁提醒道,“你必须抓紧时间。”
顾清点头,开始准备装备:斩阴剑别在腰间,玉佩挂在胸前,背包里装上必要的工具和符纸。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
“我走了。”他对薛仁说,“李茂就拜托您了。”
“放心。”薛仁点头,“我会照顾好他的。你……小心。”
顾清没有再说,转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老陈、阿慧、小武都在。看见顾清出来,三人都站了起来。
“顾哥,我跟你一起去。”小武说。
“不用。”顾清摇头,“你们留在这里,保护薛医生和李茂。黄泉会的人随时可能来,你们不能离开。”
“可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行动更方便。”顾清打断他,“而且,这是苏道长留给玄尘的东西,可能只有我才能打开。你们去了,也帮不上忙。”
老陈和阿慧对视一眼,最终都点了点头。
“顾清,”老陈说,“活着回来。”
“我会的。”顾清说,虽然他自己都不相信。
他走出安全屋,来到街上。
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顾清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青阳观。”
车子驶向城南。顾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脑海里却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那个石匣,到底是什么?里面装着什么?
苏明远为什么要把它埋在衣冠冢旁?又为什么说,只有玄尘知道怎么找到它?
难道……
顾清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玄尘已经死了。但他在信里说过,他的魂魄,可能会去某个地方……
那个虚影说,有人在帮他。
会不会是……玄尘的魂魄?
顾清的心跳加快了。如果玄尘的魂魄真的在某个地方徘徊,或许……或许他能找到那个石匣,甚至打开它?
但怎么和魂魄沟通?
《太清秘录》里记载了一种法术:“通幽术”,可以与逝者的魂魄短暂沟通。但他之前用通幽术读取魂牌记忆时,差点被反噬。现在魂魄重伤,再用通幽术,风险极大。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通幽术的要诀。
车子在青阳观山脚停下。顾清付钱下车,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
药效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还剩两小时二十分钟。
他必须快。
他沿着石阶向上爬。这一次,他的速度比昨天快得多,几乎是跑着上山的。药效确实惊人,爬了二十分钟,到达半山腰的平台时,他甚至连气都没喘。
他没有在道观废墟停留,直接绕到后山,踏上那条隐蔽的小路。
十分钟后,他到达了苏明远的衣冠冢。
坟墓还在那里,墓碑完好,供品依然腐烂。昨天挖开的地方已经被他回填,现在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区别。
顾清没有立刻挖坟。他先绕着坟墓走了一圈,仔细观察。
昨天他只挖到了铁盒子,但如果石匣埋得更深呢?或者……埋在别的地方?
他想起薛仁的话:“只有玄尘知道怎么找到它。”
玄尘……会怎么找?
顾清闭上眼睛,试着想象自己是玄尘。师父临终前交代,把一样东西埋在衣冠冢旁,只有自己知道怎么找到它。
那么,师父会用什么方式提示自己?
密码?暗号?还是……某种只有师徒二人才懂的默契?
顾清睁开眼睛,看向墓碑。
墓碑上的字:“先师苏明远道长之墓……不肖徒玄尘泣立”。
泣立。
立碑的人,是玄尘。那么,线索会不会在碑文里?
他仔细查看每一个字,甚至用手触摸,感受笔画的深浅,转折的角度。但没有发现异常。
他又看向坟墓本身。
坟墓是用青石砌成的,很规整,很普通。但仔细看,会发现坟墓的形状……有些特别。
不是传统的圆形或方形,而是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六边形的每个角,都指向一个方向。
顾清心里一动。他从背包里拿出罗盘——这是玄尘留下的法器之一。
他站在坟墓中央,用罗盘测量六个角指向的方向。
第一个角,指向正东。
第二个角,指向东南偏南30度。
第三个角,指向西南偏南60度。
第四个角,指向正西。
第五个角,指向西北偏北30度。
第六个角,指向东北偏北60度。
这些角度……有什么规律吗?
顾清拿出纸笔,快速记下,然后开始计算。
正东是90度,东南偏南30度是120度,西南偏南60度是210度,正西是270度,西北偏北30度是300度,东北偏北60度是30度。
90,120,210,270,300,30。
这些数字……看起来没什么规律。
但顾清不死心。他尝试把这些数字相加、相减、相乘、相除……
突然,他灵光一闪。
如果把这些角度换算成时辰呢?
古代一天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30度。那么:
90度是卯时(5-7点)。
120度是辰时(7-9点)。
210度是未时(13-15点)。
270度是酉时(17-19点)。
300度是戌时(19-21点)。
30度是丑时(1-3点)。
卯、辰、未、酉、戌、丑。
这些时辰有什么关联?
顾清绞尽脑汁。突然,他想起了玄尘的生日——玄尘曾经无意中提过,他是庚申年七月初七子时生。
七月初七……七月初七……
顾清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划过。
今天是七月初七!
而玄尘的生日,也是七月初七!
那么,这些时辰……会不会是玄尘生命中重要的时间点?
他快速回忆和玄尘相处的这些天,玄尘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但时间太短,信息太少,他找不出关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顾清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分。
药效还剩一小时五十分钟。
他必须加快速度。
既然时辰的线索走不通,那就换个思路。
玄尘是苏明远的徒弟,他们之间,肯定有某种师徒间的默契或暗号。这种暗号,可能和道门的传承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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