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雨入清平(1/2)
一、泥泞路上
1938年深秋,鲁西平原的风裹着黄河故道的沙砾,刮得人脸生疼。任天侠身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肩头补丁层层叠叠,像这片被战火啃噬得满目疮痍的土地。脚下的土路被连日秋雨泡成烂泥,每走一步,胶鞋都深陷其中,冰冷的泥水顺着鞋帮渗进去,冻得他小腿发麻。
担子两头的货箱硌得肩膀发僵,箱里除了针头线脑、洋火肥皂这些“货郎”的幌子,还藏着几册油印的《抗日救国十大纲领》,以及县委书记周明远塞给他的银质党徽——徽章被体温焐得温热,镰刀锤头的纹路虽已磨平,却依旧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天侠,清平是鲁西的门户,日军占了县城,伪军、地主武装盘在乡下,老百姓活得憋屈,就盼着咱们党派人去撑场子。”临行前,周明远握着他的手,声音沙哑却有力,“记住,咱们不是去硬拼,是去扎根,把老百姓的心聚起来,把抗日的火种播下去。”
任天侠攥紧党徽,想起三个月前鲁西反“扫荡”时,指导员林建峰为了掩护他和群众转移,被日军机枪扫倒在高粱地里。林建峰倒下前,还朝着他喊:“带着乡亲们,接着干!”
“接着干。”任天侠在心里默念,抬头望向清平方向。远处县城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若隐若现,城头飘着的膏药旗像一块肮脏的补丁,刺得人眼睛发酸。他不是来“讨生活”的货郎,是来“破冰”的——要把日军和汉奸在清平冻住的民心,一点点焐热,要让这片土地,燃起抗日的烽火。
二、李家庄的眼睛
晌午时分,任天侠终于摸到李家庄村口。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像一双双干枯的手,抓着铅灰色的天空。树下蹲着五个汉子,都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捏着烟袋,却没人点火,只是沉默地盯着路上的泥泞,眼神里藏着麻木和警惕。
任天侠放下担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混着雨水和雾气),堆起和气的笑:“老乡,歇个脚,换点东西不?碎布、鸡毛、鸡蛋,都能换洋火、肥皂,还有给娃扎头的花线。”
最边上的青年猛地抬起头,二十岁出头,个子敦实,额角有道新鲜的疤痕,像条暗红色的蚯蚓。他攥着裤腿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中间的老汉抽了口旱烟,烟雾从干瘪的嘴唇里冒出来,慢悠悠开口:“外乡人?没见过你啊。”这是李家庄的老族长李老栓,在村里说话有分量,却因怕惹事,向来对世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逃难来的,老家被鬼子占了,没活路,学做点小买卖混口饭。”任天侠一边整理货担,一边不动声色地搭话,“听人说清平这边……不大太平?”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死水,汉子们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李老栓磕了磕烟袋锅,声音压低:“太平?上个月鬼子骑兵从村西过,抢了东头李三家的牛,还把他十岁的娃踹得吐血,现在还躺着起不来。”
“还有南关的伪军,”额角带疤的青年急声开口,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三五天就来一趟,要粮要款,稍不顺心就打人。俺邻居二柱,就因为嘟囔了句‘鬼子不是东西’,被抓去县城据点,到现在没个音信,多半是没了。”
任天侠心里一揪,面上却依旧平和:“就没人能管管?”
“管?”李老栓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联庄会’的孙老财有二十多条枪,却跟伪军称兄道弟,专帮着催粮。听说西边有八路军打鬼子,可咱这儿,连个影子都见不着,谁知道是真是假。”
任天侠明白,这是群众对八路军的“盼”与“疑”。他从货担底层摸出一小包细盐——鲁西乡下缺盐,这是他特意从根据地带来的“敲门砖”,递到李老栓面前:“老叔,尝尝俺这盐,干净。八路军真是咱老百姓的队伍,前阵子在鲁西西边,端了伪军一个据点,把抢的粮食、布匹全分给老乡了,还帮着种地呢。”
李老栓捻了点盐放进嘴里,没说话,看任天侠的眼神却少了几分戒备。额角带疤的青年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同志,你是八路军吧?”
任天侠迅速在掌心亮了下党徽,又飞快藏好,对青年说:“小兄弟,想打鬼子,得先让乡亲们敢抬头过日子。你叫啥名字?”
“俺叫李柱子!”青年胸脯一挺,眼里闪着光,“俺爹去年被鬼子抓去修炮楼,再也没回来;俺娘被伪军逼着给他们洗衣服,冻坏了身子,现在还卧病在床!俺早就想报仇了,就是不知道咋干!”
任天侠拍了拍他的肩膀:“柱子,报仇不能蛮干,得有人搭伙,得有法子。晚上,你到村西头破庙找我,咱慢慢说。”
三、破庙里的星火
夜幕像块厚重的黑布,把李家庄裹得严严实实。只有村西头的破庙,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照亮断壁残垣上的蛛网和墙角的枯草。
任天侠刚点上油灯,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柱子猫着腰钻进来,手里攥着个热乎乎的玉米面窝头,还裹着几层干净的粗布。“同志,俺给你带了点吃的,俺娘让俺拿的,说出门在外,得吃饱饭。”他把窝头塞给任天侠,自己搓着手,站在一旁有些局促。
“谢谢你和大娘。”任天侠掰了一半窝头递回去,“坐吧,跟俺说说清平这边的详细情况。”
借着摇曳的油灯,李柱子把清平的局势一五一十讲了出来:县城里驻着一个日军小队,三十多号人,配着两挺重机枪、一门小炮,队长叫松井,是个出了名的狠角色;城外北关、南关、东关各有一个伪军据点,每个据点四五十人,南关据点的头头叫张扒皮,贪财好色,对老百姓下手最黑;乡下的“联庄会”由孙老财牵头,手里有二十多条枪,表面说“保境安民”,实则帮着日伪军催粮抓夫,还欺压佃户。
“孙老财最不是东西,”李柱子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他家占着村里一半的地,却逼佃户交七成收成,剩下的还得应付日伪的粮款,好多人家都快断粮了,只能挖野菜充饥。”
任天侠边听边在心里盘算,突然问:“村里或附近,有会打铁、修枪的吗?还有枪法准的人?”
李柱子眼睛一亮:“有!张庄的张守义大叔,是个铁匠,手艺好得很,以前给县里的保安队修过枪,后来保安队跑了,他就躲在家里打农具,不敢再碰枪;还有赵家庄的赵青山大爷,是个猎户,枪法准得吓人,五十步外能打中兔子的眼睛,就是脾气倔,不爱跟人打交道,独来独往。”
“这两位都是能干事的人。”任天侠点头,“柱子,你先去联系他们,就说‘做买卖’的朋友想找他们‘修点农具、买几张兽皮’,别露声色。另外,你再悄悄问问村里,还有没有像你一样,想跟鬼子干的年轻人。”
李柱子用力点头:“俺知道了!俺这就去!”他拿起剩下的半个窝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任天侠,“这是俺娘攒的几个铜板,还有一小袋干辣椒,她说能打鬼子,这点东西不算啥,让俺务必给你。”
任天侠打开布包,铜板磨得发亮,干辣椒红彤彤的,是鲁西乡下女人能拿出的最“金贵”的东西。他鼻子一酸,把布包塞回李柱子手里:“替俺谢谢大娘,这钱和辣椒你拿回去,给大娘补身子。咱们闹革命,就是为了让大娘这样的老百姓,能安安稳稳吃顿饱饭,不受欺负。”
李柱子眼圈红了,没再推辞,攥着布包,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任天侠坐在破庙的草堆上,油灯的光映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掏出藏在货箱里的《抗日救国十大纲领》,逐字逐句地看:“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没收汉奸财产,救济灾荒,减轻租息,改善人民生活”“实行全民抗战”……每一句话,都像一粒火种,在他心里烧得越来越旺。
四、遍撒火种
接下来的十几天,任天侠成了清平南部乡野里最“活跃”的货郎。他挑着担子,踩着泥泞的田埂,穿过寂静的树林,把针头线脑分给村口纳鞋底的大娘,把洋火肥皂递给院里喂鸡的小媳妇,更把抗日的道理,悄悄讲给那些眼里藏着怒火的庄稼汉听。
张庄·张守义
他先找到张庄的张守义。铁匠铺藏在村子最里头,黑黢黢的屋子,只有风箱拉动时,才会喷出几点火星,映亮墙上挂着的镰刀、锄头。任天侠放下担子,从货箱里摸出一块肥皂,笑着开口:“张师傅,打两把镰刀,换块肥皂使使,成不?家里种地,镰刀钝了,割不动麦子。”
张守义正低头捶打着一块铁坯,听到声音,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没接肥皂,却盯着他的手:“你这手上的茧子,不是握扁担磨的,是握枪、握刀柄磨的。”
任天侠心里一怔,随即笑了:“张师傅眼尖。实不相瞒,俺是来请你打几样‘特殊’的农具,能防身,还能……打‘狼’。”
张守义手里的铁锤顿了一下,沉默着拉起风箱,“呼嗒呼嗒”的声响在小铺里回荡,火星溅得更高:“‘狼’?是四条腿的,还是两条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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