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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信任疤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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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破碎的感官碎片:

埃里克伤口溃烂的恶臭、高烧时滚烫的皮肤温度、锯腿时骨锯摩擦骨骼的“嘎吱”声、以及他临终前紧抓自己衣襟,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那句:原谅!

林墨的拳头猛地攥紧,指关节发出“咯咯”的脆响。那是一种要将所有软弱、所有轻信、所有属于“人性”的脆弱部分,连同这些物理痕迹一起,从自己生命中连根拔起的决心。

他不再犹豫,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然后如同被压抑许久的火山,猛地爆发!

“轰——!”

他低吼着,不是对着墙,而是对着自己内心那个曾相信过“同类”的愚蠢幻影。

他用尽全身力气,肩膀狠狠撞向那堵矮墙!

石块和干硬的泥块应声崩裂、垮塌!

尘土和碎屑瞬间弥漫开来,呛得林墨一阵剧烈咳嗽,但他毫不停歇,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又终于挣脱牢笼的野兽,用脚猛踹那些尚未倒塌的部分,用手扒拉、推搡,将散落的石块狠狠砸向石屋壁,砸向地面!

每一块石头的碎裂声,都像是对那段不堪过往的唾弃,是对自己曾有过片刻软弱的惩罚。

“共存?信任?”

他一边疯狂地破坏着,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像是在质问无形的幽灵,又像是在拷问自己灵魂深处最后一点残存的天真。

“埃里克,你的船沉了,你的船员死了,你拖着断腿爬到这里,最后告诉我你为了活命吃了同伴?

米拉,你偷我的钉子,往鱼里下毒,最后把自己喂了鲨鱼?!这就是你们带给我的‘共存’?!”

他抓起一块人头大的石头,狠狠砸向那个粗糙的“桌子”!

“哐当!”

木桩从中间断裂,石板翻倒,砸在地上裂成两半。

“你们玷污了这里!”

林墨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眼中燃烧着毁灭的火焰。

这火焰不仅烧向这些物理痕迹,更烧向他内心曾允许这些痕迹存在的部分。

他扑向米拉编织的藤蔓帘子,双手抓住那曾经带着她指尖温度的彩色纤维。

他记得她编织时低哼的、不成调的小曲,记得她将第一片贝壳缀上去时,抬头对他露出的、羞涩而满足的微笑。

现在想来,那笑容里有多少算计?有多少伪装?

“滚出去!全都给我滚出去!”

他嘶吼着,如同受伤的孤狼最后的嚎叫,用燧石刀疯狂地切割、劈砍!

刀刃与坚韧藤蔓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彩色的藤蔓碎片如同被肢解的蝴蝶,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那些贝壳和珊瑚碎片滚落四处,在火光下反射着微弱而嘲讽的光。

汗水混合着飞扬的尘土,顺着他紧绷的脸颊滑落,滴进眼睛,刺痛,但他眨都不眨。

他不知疲倦地破坏着,推倒、砸碎、撕烂……

将埃里克和米拉在这岩石屋里留下的一切痕迹,无论大小,无论有用无用,都彻底清除。

他甚至将火塘旁几块被埃里克坐过、磨得相对光滑的石凳也掀翻,将米拉曾用来盛水的、半个椰子壳做成的碗砸碎。

他要让这里回到最初的样子——冰冷,坚硬,空旷,只属于他一个人。

只有彻底的毁灭,才能埋葬那深入骨髓的背叛感,才能让那“嗒嗒”作响的怀表警钟,仅仅成为警钟,而非唤醒噩梦的钥匙。

当最后一缕彩色藤蔓被扔进角落的垃圾堆,当最后一块象征“隔断”的石块被踢到石屋外,咕噜噜滚下斜坡,林墨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尘土和汗水的气味。

石屋内一片狼藉,尘土弥漫,视线都变得模糊,但那股令他窒息的“他人”气息,似乎真的淡去了。

剩下的,只有石屋本身的、亘古不变的冰冷,和空气中飞扬的、属于毁灭的尘埃。

他环顾着恢复空旷、只剩下最基本生存痕迹的石屋,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肌肉酸痛,手掌被粗糙石料磨破,渗着血丝。

但在这疲惫之下,却涌动着一股奇异的、冰冷的平静。就像一个高烧不退的病人,终于用刀剜掉了溃烂的脓肿,虽然伤口鲜血淋漓,但毒素已被清除。

伤痕犹在,痛入骨髓。

但至少,这片仅存的、属于他的囚笼,被他亲手清理干净了。

他走到石屋口,看着那只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的黄铜怀表。

月光此刻从云层缝隙中漏下,照亮了表壳上烟熏火燎的痕迹。

表盘玻璃早已破碎,指针永远停在某个时刻,但表壳内部某种尚未完全损坏的机制,却让它在被风吹动时,依旧能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嗒…嗒…”

声音依旧。

但林墨的眼神,已不再有之前的惊悸和痛苦。

那深褐色的瞳孔,此刻如同被冰雪覆盖的深潭,只剩下冰冷的反射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在那黑暗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如同深水中的铁锚,缓缓沉底,固定。

他转身,不再看那怀表,目光投向了石屋外被暴雨洗刷过的、带着伤痕却也焕然一新的岛屿。

夜已深,但风暴过后,云层散开,星空前所未有的清晰。

银河横贯天际,千万颗星辰冷漠地注视着这座被遗忘的孤岛,注视着岛上这个渺小而孤独的身影。

疤痕需要时间愈合,而生存,刻不容缓。

清除过去,是为了更坚固地面对未来。一个只有他自己,也必须只靠他自己的未来。

林墨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和雨后清新草木气息的空气,感受着肺部冰凉的充盈感。

他知道,从今夜起,某些东西永远死去了,而另一些东西,正在他灵魂的废墟上,悄然滋生。

他走回石屋内,在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中添加了几根干柴,吹燃火种。

火焰重新跳跃起来,照亮了他布满汗水和尘土的脸,照亮了空旷如初的岩石屋。

他坐在火边,就着火光,开始用燧石刀修整一把石斧的刃口。

单调而规律的打磨声,渐渐取代了记忆中的嘈杂,成为岩石屋内唯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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