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迷失!(2/2)
这意味着他必须重走一遍那危机四伏的来路,意味着他要再次面对那道阻隔了退路的幽深裂谷、那棵如同绿色坟墓般吞噬生命的绞杀榕、那片栖息着致命毒箭蛙的林间空地、以及那无处不在、仿佛永无止境的蚂蟥和嗜血蚊群。
更意味着,他必须在这片几乎没有明显参照物、所有景物都如同复制粘贴般的绿色迷宫里,凭借模糊的记忆和残存的直觉,找到一条正确的、来时并未刻意留下清晰标记的归途。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然而,他别无选择。
他颤抖着从皮囊最深处再次掏出那块沉甸甸的琥珀,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它那冰冷而光滑的表面。
琥珀内部,那两个清晰的花体字母S S,此刻在他眼中,既是将他与痛苦过去牢牢锁在一起的沉重枷锁,却也像是指引着他未来方向的、闪烁着诡异光芒的路标。他不能就这样倒在这里,倒在距离真相或许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依靠着角枭时钟提供的、相对可靠的时间感,以及脑海中对于地势走向那点极其模糊的记忆,他开始了这场前途未卜的艰难返程。
最初的一段路,他还能勉强凭借着对一些特殊地标的依稀记忆来尝试导航。比如那棵形状异常奇特、如同巨爪般抓住大地的板状根古树,那片曾经遭遇过钴蓝色毒箭蛙、让他不得不远远绕行的林间空地,以及那段布满了锋利燧石碎片、让他行走时格外小心的干涸石滩。
但是,这片雨林最可怕的地方,恰恰在于它那近乎完美的同质性和强大到令人绝望的自我修复与伪装能力。
许多他自以为记住的地标,在换个角度观察、或者仅仅因为经过了几天的风吹雨打和植物生长后,看起来就变得截然不同,甚至面目全非;来时踩踏出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痕迹,早已被新生的藤蔓、蕨类和落叶迅速覆盖、抹平,仿佛从未有人踏足;就连空气中所含的细微气味、光线透过林冠所投射下的角度和阴影,都会因为时间的流逝和天气的细微变化,而变得无比陌生,误导着他的判断。
第一天,当角枭时钟提示着傍晚来临,他疲惫地停下脚步,准备寻找过夜地点时,却绝望地发现自己竟然绕回到了一个他曾做过短暂休息的岩缝旁。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为了标记方向,曾用炭笔在岩缝内壁上画下过一个简易的箭头符号。
希望如同脆弱的肥皂泡般破灭,绝望则像冰冷而带有粘液的藤蔓,开始从脚底悄然缠绕而上,死死地勒紧了他的心脏。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压下翻涌的恐慌,重新校准方向。
他尝试利用夜晚在树冠稀疏处能看到的星辰方位,以及树干上苔藓生长的大致趋势来修正自己可能出现的偏差。
第二天,一场毫无征兆的、极其狂暴的热带暴雨不期而至。
密集的雨点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不仅将他瞬间浇透,浑身冰冷,更无情地冲刷掉了一切可能存在于地面或植被上的、原本就微乎其微的行进痕迹。
暴涨的溪流和形成的临时河流,像一道道突如其来的天堑,不止一次地迫使他改变预定路线,耗费大量宝贵的体力去绕行巨大的水洼和湍急的水流。
他在冰冷的雨水中瑟瑟发抖,腿上的伤口被雨水长时间浸泡,边缘开始发白、肿胀,传来一阵阵新的、令人不安的刺痛。体力的消耗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补充能力。
第三天,饥饿,这个最原始也最无法忽视的生理需求,开始发出最严厉的警告。他的胃袋如同被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持续灼烧,传来阵阵剧烈的、难以忍受的抽搐绞痛。
他不得不被迫花费大量本应用于赶路的时间和所剩无几的精力,在沿途疯狂地搜寻一切理论上可以塞进嘴里、勉强果腹的东西。味道苦涩、不知是否有毒的野生浆果,行动迅捷、难以捕捉的小型蜥蜴,甚至是从腐烂木头里费力挖出的、肥白而令人作呕的昆虫幼虫。
依靠这些零零碎碎、难以下咽的东西,他勉强将饥饿感压制下去片刻,但它们根本无法提供支撑长途跋涉所需的、真正的能量和营养。身体的虚弱感和一阵阵袭来的头晕目眩,变得愈发严重和频繁。
第四天的清晨,当第一缕微光勉强照亮森林,他拖着几乎已经麻木的身体,再次看到那棵刻着炭笔箭头的、无比熟悉的岩缝时,他那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精神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四天!他浪费了整整四天宝贵的时间,耗尽了身体里最后一点储备气力,付出了巨大的艰辛,结果却只是在这片巨大无比的绿色迷宫里,徒劳地、可笑地画着一个又一个绝望的圆圈!
这是彻底的迷失。
这是彻底的、令人窒息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