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身体的战争(2/2)
他从剧烈颤抖的牙关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
“不能……”
求生的意志,那簇看似即将熄灭的火苗,却在绝望的燃料下猛地蹿高了一下。他必须移动,必须回到高地,回到火塘旁边。那里有温暖,有可以藏身的庇护所,最重要的是,有烧开过的、相对干净的水。那是他现在唯一能接纳,也最迫切需要的东西。
他开始了一场漫长而屈辱的爬行。用肘部和膝盖,拖着虚软无力、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躯,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向着坡地上方的营地挪动。每移动一寸,腹部的钝痛就被牵扯一次,引发新的不适和想要再次排泄的错觉。
脱水和饥饿带来的强烈眩晕感不断袭击着他,视野时常发黑,边缘缩小,如同透过一个逐渐关闭的隧道观察世界。粗粝的沙石和贝壳碎片摩擦着他的肘部、膝盖和小腹的皮肤,留下细密的、火辣辣的划痕。这段平日里只需十分钟就能走完的路程,变得如同穿越一片无垠的、充满痛苦的沙漠。
当他最终挣扎着爬回那片熟悉的、相对平整的土地时,天色已经几乎完全黑透。主火塘里的火焰变得微弱,只剩下几块红热的炭火在灰烬中明明灭灭,映照着他苍白如纸、沾满沙土、污渍和干涸汗迹的脸,如同一个从地狱边缘爬回的幽灵。
他甚至没有力气立刻去添加柴火,第一件事就是凭借本能,扑向那个储存着淡水的、珍贵的水壶。
他颤抖着抱起水壶,小口却极其急促地吞咽着里面微温的清水。久违的液体滑过灼痛僵硬的喉咙,涌入空荡、抽搐、似乎仍在抗拒一切外来物的胃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慰藉。
理性艰难地冒头,他强迫自己不要喝得太快太多,以免刺激过度虚弱的肠胃再次造反,引发新一轮的呕吐,那将是真正的灾难。喝了几小口后,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将他击垮。他瘫倒在火塘边铺着的干燥的“草席”上,像胎儿一样蜷缩起来,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浑身酸痛肌肉和仍在隐痛的腹腔。
这一夜,是在断断续续的、无法真正深沉的昏睡和因疼痛、寒冷或噩梦而骤然惊醒的循环中度过的。每一次短暂醒来,他都会凭借残存的意志,小口补充一点水分,并挣扎着挪动身体,小心翼翼地给火塘添加一两根柴火,维持那一点至关重要的、跳动的光明和温暖。火焰跃动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岩壁上,扭曲、晃动、张牙舞爪,仿佛是他体内仍未完全平息的痛苦和外界无边黑暗的外化与缩影。
第二天黎明到来时,他依旧虚弱得无法站直。腹痛转为一种持续的、闷胀的、令人不适的沉重感,肠道功能严重紊乱,虽然腹泻停止了,但任何固体食物的念头都会引发一阵强烈的生理性恶心。他知道这是身体在强制执行保护性关机,强制休息和彻底排毒。
他大部分时间都躺着,像一块耗尽电量的电池,最大限度地节省着每一分卡路里,只进行最最基础的取水和维护火种的活动。饥饿感被这场大病暂时压制了,但林默清醒地认识到,这只是残酷的休战。
当身体稍微恢复一丝元气,对能量的渴求会以更凶猛、更不择手段的方式反扑。而经过这次“贝类的背叛”,他对整个礁石区的食物产生了深切的、生理性的恐惧和不信任。
那片曾经代表着蛋白质和希望的海域,此刻在他心中笼罩上了一层致命的有毒阴影,被他在脑海的炭画地图上打上了一个新的、代表“禁区”的、浓重的黑色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