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钻木取火(2/2)
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感受着空瘪灼痛的胃袋,以及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
也许,死亡才是解脱。
这个念头如此诱人。
但他最终还是伸出了颤抖的、布满血泡和伤口的手,再次握住了那粗糙的弓。
失败。又是失败。
下午,他进行了最后一次尝试。结果甚至不如之前,因为力气太小,摩擦几乎无法产生足够的炭粉。
黄昏降临。云层仿佛比往日更薄一些,西边的天际,甚至透出了一抹极其黯淡、转瞬即逝的昏黄色调,将微弱的光线投入洞内。
他靠在岩壁上,看着那点天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角落那根被他丢弃的、冰冷的镁棒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连太阳都在嘲讽他吗?
彻底的绝望,如同最后的幕布,缓缓落下。
他闭上眼,准备迎接永恒的黑暗。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虚无的前一刻,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一句话,或者看到的一个画面:钻木取火,最难的不是技巧,而是信念。在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时候,依然坚持再多拉一次弓的信念。
信念?
他还有那种东西吗?
他不知道。
但他睁开了眼。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套弓钻。
就……再试一次。最后一次。不是为了成功,仅仅是为了……耗尽这具身体最后一丝力气,然后死得甘心。
这个念头平静而诡异。
他再次跪坐起来。用颤抖的、惨不忍睹的双手,摆好姿势。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引火绒,只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拉弓”这个最简单的动作上。
“吱嘎——”
声音嘶哑无力。
“吱嘎——”
手臂如同断裂般疼痛。
“吱嘎——”
他不再去关注是否有烟,不再去计算次数,不再去期待结果。他只是机械地、麻木地、重复着拉动弓的动作。仿佛这不是在取火,而是在进行一场对自我肉体的、最后的刑罚。
钻木之刑。
时间流逝。他的意识再次开始模糊。
就在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彻底虚脱昏厥之时,他的鼻腔,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木材燃烧的……气味。
很淡,却异常清晰。
他猛地一个激灵,几乎停止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
他低下头,目光聚焦在钻板的V形缺口处!
只见那里积累的深褐色炭粉,此刻竟然变得异常丰厚,而且……正在持续不断地、袅袅地冒出一缕极其清晰、稳定而纤细的……青白色烟雾!
不是一闪即逝!不是幻觉!那烟雾持续着,缭绕着,甚至在他的注视下,有逐渐变浓的趋势!
炭粉被持续摩擦产生的高热点燃了!它正在阴燃!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震惊让他瞬间忘记了疲惫和疼痛!他猛地停下手,动作因为极度激动而变得僵硬笨拙。
他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世上最脆弱的珍宝,轻轻拿起放着引火绒的树皮片,双手因为激动而抖得厉害。
他屏住呼吸,将那一小团蓬松的引火绒,极其轻柔地、准确地覆盖在那堆持续冒烟的、暗红色的炭粉之上。
然后,他俯下身,凑得极近,用全部的生命,进行那最后一步——吹气。
气息轻柔,均匀,带着无比的虔诚和恐惧。
一吹……烟雾似乎被吹散了一些。 再吹……引火绒被吹开了一个小口,露出了团底部。
突然!
一缕更加浓郁的烟雾从绒团中心冒出! 紧接着,在绒团的内部,一个明亮无比的、金红色的……小火苗,猛地蹿了出来,瞬间吞噬了周围的纤维!
着了!真的着了!
火焰!是真正的火焰!不再是火星,不再是烟雾,是跳跃的、鲜活的、散发着灼热能量的——火!
“嗬……”
林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怪异的、仿佛窒息般的抽气声。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团在他手中树皮上跳跃舞动的小火苗,仿佛看到了神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的失败,所有的挣扎……在这团微小却无比强大的火焰面前,瞬间失去了重量。
一股难以形容的、排山倒海般的情感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从胸腔直冲头顶,冲垮了他的眼眶!
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顺着他肮脏的、消瘦的脸颊疯狂滚落。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张着嘴,任由眼泪肆意流淌,身体因为极致的激动和释放而剧烈地颤抖着。
他成功了。在经历了无数的失败、绝望和自我刑罚之后,在第四天的黄昏,他用最原始的方式,用自己的双手和几乎耗尽的性命,终于赢得了这场与黑暗的战争。
他流着泪,手却稳得出奇。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团珍贵的火种转移到早已准备好的、由细小枯枝搭成的架子上,然后颤抖着,加入更多预先收集的、相对干燥的小木片。
火苗舔舐着新的燃料,发出噼啪的轻响,顽强地燃烧着,蔓延着,变得越来越旺。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岩洞的黑暗,也驱散了他心中那积压了不知多久的、冰冷的绝望。
温暖,前所未有的、真真切切的温暖,开始拥抱他冰冷的身躯。
林默跪在初生的篝火前,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看着那跳跃的火焰,任由热泪一滴一滴,砸在身下冰冷的岩石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哭了很久很久。不是出于悲伤,而是出于一种跨越了生死界限后,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纯粹的震撼与感动。
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泪痕,也照亮了岩壁上那两道刻痕。
而在那旁边,似乎即将刻下,代表希望与新生的第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