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废铁也能长出花(2/2)
陈默站在她斜后方,看着她在三维构想图上划动。
每个模块旁边都标着材料来源:“CT01钢板,原冷却塔基座,承重复核值2.3吨/㎡”、“ZG719角钢,来自1998年投产的轧钢机,抗剪强度达标”。
他突然想起十七年前在工地,甲方拍着胸脯说“数据都是浮云”,而此刻苏晴烟指尖点过的每个数字,都像根钉子,把承诺钉进了实地。
“不捐一分钱,只用该倒下的东西撑起该站起来的空间。”苏晴烟按下发送键时,晨雾刚好散开,阳光穿过她的发梢,在构想图上投下细碎的金斑。
二十四小时后,陈默在驾驶舱整理建材清单,听见苏晴烟举着手机冲进来:“两万转发!三百志愿者!”她的眼睛亮得像刚充过电的探照灯,“有个退休的幼儿园园长说要捐绘本,还有个做儿童安全座椅的工程师要帮忙测承重……”
话音未落,厂区大门传来汽车鸣笛。
老吴从面包车上跳下来,扛着个黑箱子,防割手套挂在腰间晃荡:“小默!”他嗓门大得震得高炉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带着螺栓紧固检测仪来的!”走近了才看见他鬓角的白发沾着机油,“你们焊的不是钢,是以后孩子踩的地,得紧得跟妈缝的鞋底似的!”
陈默接过检测仪时,老吴已经蹲在一块横梁前。
他用放大镜照着锈蚀处,粗糙的手指抚过焊道:“这道不行。”又摸出记号笔打了个叉,“重焊,要像给亲闺女打秋千架那样仔细。”他从工具箱里掏出块角钢,喷码“ZG719”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当年我带的班组焊过这批次,抗得住八级风。”说罢亲手把角钢嵌进主框架连接点,扳手拧紧的声音清脆得像上课铃。
“叔叔!”
小宇的喊声响在午后。
他裤腿沾着泥,怀里抱着个布包,后面跟着拎着竹篮的李奶奶。“奶奶说野花种子要赶在雨季前撒。”小宇把布包塞给陈默,仰着小脸,“滑梯底下要种踩不死的,奶奶说叫太阳花!”
李奶奶摸出块手帕擦小宇的脸:“我那院子里还有半袋,明儿让隔壁老张头送来。”她看向正在焊接的老吴,又看看整理钢板的苏晴烟,皱纹里都是笑,“当年我在福利院当保育员,孩子们最盼着有个能撒欢的地儿……”她没说完,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句,“水泥墩上的袋子是老王托我放的,他昨儿值夜班,让我代他说声‘该拆的拆,该建的建,我们看着呢’。”
施工第三日,雨来得毫无预兆。
陈默刚把最后一块钢板吊到反应釜位置,豆大的雨点就砸在挖机玻璃上。
苏晴烟抱着图纸往驾驶舱跑,发梢滴着水:“低洼区积水四十厘米了!”
他没急着关窗,反而启动了底盘排水泵组。
水流从泵口涌出时,他指着改造中的沉淀池:“雨水进沉淀池,过滤后能养混凝土。”雨幕里,挖机的探照灯照出银色的水链,“十七年前工地坍塌,就是因为排水系统偷工减料……”他顿了顿,操作杆微微下压,“现在得让水知道,该往哪流。”
深夜,陈默在驾驶舱用毛巾擦头发,建材清单上的数字被雨水泡得有点模糊。
突然,金属碰撞声从反应釜方向传来。
他抄起手电筒冲出去,就看见十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正合力抬着吊装带,领头的青年见了他,慌忙擦了把脸上的雨水:“陈工!我们是市技校的,老师让我们复刻您当年毕业设计的悬挑结构!”
他接过青年递来的图纸,泛黄的纸页上,熟悉的力学公式批注让他鼻尖发酸——那是他导师用红笔写的“安全冗余要像母亲的口袋,永远多装一把糖”。
“叫它‘桩基小学堂’吧。”陈默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雨丝,“桩基托着房子,房子托着孩子,孩子……”他没说完,因为青年们已经欢呼起来,苏晴烟的相机闪个不停,老吴举着焊枪从暗处走出来,李奶奶送的野花种子在雨里发出细微的破土声。
直到后半夜雨停,陈默蹲在新焊好的遮阳棚下检查螺栓,忽然听见厂区南门方向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
他抬头,看见几盏白色的灯在黑暗中亮起,像星星落进了废钢厂。
有人在调试设备,环形灯的冷光里,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身影正架起云台。
他没动,只是摸出防水笔记本,在“芽”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桩基小学堂,今日破土。”
风卷着铁锈味掠过高炉,远处传来模糊的对话:“孟导,设备架好了,明天能拍陈默他们施工的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