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百口锅盆敲出的春天(2/2)
“陈默!”苏晴烟的声音从车顶传来,带着风的呼啸,“快抬头!”
他睁开眼,正看见她跨坐在楼顶广告牌上,羽绒服下摆被风吹得鼓成个球,相机镜头正对着他。
镜头里的世界在晃,却清晰得能看见每个阳台:王大爷举着玉米粥碗挥手,张婶把腌萝卜举过头顶,小宇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的作文本被风吹得哗啦响。
“听见了吗?”苏晴烟的声音混着锅盆声灌进对讲机,“这是他们给你写的协奏曲。”
陈默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表表壳。
这块停在9:17的老表,是十年前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那天的9:17,他负责的工地发生坍塌,同事的血溅在表蒙子上,再也擦不干净。
此刻表壳贴着掌心,竟比暖气还热。
供热站顶楼,孙建国的茶杯“当”地磕在窗台上。
他望着楼下像涨潮般扩散的锅盆声,喉结动了动,转身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牛皮纸信封上蒙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露出“老工业区管网改造图(1993)”的字样——这是他二十三岁当学徒时,跟着师傅一笔一笔描的。
红笔尖戳在图纸上,第一处风险点在三厂宿舍后巷,当年师傅说“管道埋太浅,十年后必冻裂”;第二处在纺织厂南门,他亲手焊的焊缝,为了赶工期少打了两个固定钉;第三处……
手机在桌上震动,市政热线的号码亮得刺眼。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按下接听键时,指节发白:“我是孙建国,供热站站长。我要举报……”
中午的阳光把雪地晒得发软时,小宇踩着雪堆爬上挖机履带。
他怀里抱着个硬纸筒,筒口露出半截彩纸,鼻尖还挂着今早敲盆时蹭的灰:“陈叔叔,这是我画的!”
展开画纸时,苏晴烟轻轻“啊”了一声。
歪歪扭扭的蜡笔画里,红顶白墙的房子冒着炊烟,旁边站着两个小人——高的那个戴安全帽,矮的那个举相机,连挖机的履带纹路都仔细涂了黄色。
背面用铅笔写着:“等你们回来过年,我给你们留最大的饺子。”
陈默把画纸递给苏晴烟时,指腹蹭过“过年”两个字。
他想起昨夜李奶奶塞给他的糖,此刻还在裤兜揣着,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
午后两点,导航系统重启的提示音响起。
陈默盯着屏幕上重新设定的北线,手指在“确认”键上悬了两秒,按下时听见车载电台“滋啦”一声。
“——滴-滴-滴-答-答,滴-滴-滴-答-答。”
苏晴烟从生活舱探出头:“是阿木仁的摩尔斯码!”她翻出笔记本快速翻译,抬头时眼睛发亮,“他说北线雪融,但有三处塌方,有牧民的转场车队被困。”
陈默转动钥匙,挖机引擎的轰鸣混着远处的锅盆余音,像首没写完的歌。
阳光斜斜照在履带上,钢铁的影子拉得老长,扫过墙根未化的积雪,扫过小宇画里的“暖房子”,扫过张婶新挂在单元门口的红布旗——那旗子被风卷起,露出底下用马克笔写的一行字:“基建侠,我们等你回家。”
暮色漫上屋檐时,第一把铁锹插进了主干道的积雪里。
李奶奶的铝盆还搁在窗台上,盆底凝着层薄水,倒映着几个弯腰铲雪的身影。
有人用铁锹在雪地上划出道箭头,指向北方,雪屑飞溅时,碰落了屋檐下最后一块冰棱——“啪”的一声,像声轻轻的告别,又像句没说完的期待。